A面：柚木普

月亮高悬在空中，是那样明亮，又那样温柔。

透过云层，隐约可以看见上面的深色纹路。

即便是圆满的月亮，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污点啊……

可它依然静静散发着清冷柔和的光。

我和八寻同学并肩坐在天台边，等待月全食降临。

“难得一见的血月呢！听说这次全国都可以用肉眼观测！”

那样泼洒明媚的笑，总令我莫名一阵心悸。

从那家伙身上继承的本能吗？

也对，毕竟我就是为了代替“他”陪伴八寻同学走向“未来”而创造的。

我的整个生命历程，都是在执行一个既定的指令：

去爱她，去守护她。

一切的一切，只是为了确认八寻同学，确认那份早已存刻于灵魂深处的爱。

“是啊，所以才会特意跑到天台上，以便更好的看到嘛。”

所有的存在都是为了让八寻同学获得幸福。

而她正望着明月，发出这样的感慨。

“嗯嗯！这还是我第一次观测月全食呢！好期待呀——”

要是能让八寻同学真心爱上我就好了。

“八寻同学。”

“怎么了？”

我起身站至八寻同学身前，原本映照在她眸中的月光消失了。

“我说，干脆别用天文望远镜了，就这样用目光直直注视着它吧？”

求求你……

就这样注视着月亮，就这样注视着我。

月亮的光是太阳给予的

——我亦是如此，不过是某人的投影，一个虚构的造物，人造的卫星。

如果我也是谁反射的光，

至少此刻，我的影子正完整地笼罩着八寻同学微颤的睫毛。

“诶？那样的话，也能很好的观测吗？”

“当然啦，和望远镜里看见的一样美。”

毕竟这本就是虚构的世界啊。

“好啊，那我们就这样等待月全食的到来吧！”

见我坐至身旁，八寻同学仰头重新望向夜空。

仿佛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我就是独爱月亮的美，不单单是因为“他”向往月亮。

所以……八寻同学。

哪怕是在这幸福的囚笼中，也请你依靠我一次吧。

而不是在无意识中呼唤那个名字。

我承认，我对八寻同学的爱并非自由选择，而是与生俱来的，刻入本质的程序

——如同一个舞台装置，上演着精心编排的舞台剧。

但我绝对不是因为“他”才这般迷恋着眼前的女孩。

“普君你看！月亮！”

八寻同学的轻呼拉回了我的思绪，原来月食已经正式开始了。

黑色的圆盘微微啃食了月亮的边缘，轻轻颤抖着。

“八寻同学，有没有谁说过，你头发上端的颜色……真的很像月亮？”

“这样吗？！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及呢……”

其实还有未尽之言，那个黑影，像是正在染指你的我。

“是吗。”

我冲八寻同学露出一个舒心的笑。

那就好……

就这样吧。

就算某天要我把颜料绘成的心脏剖出来换某个名字的永寂，也请等这场梦做完再说。

最后在摆动的吞吐中，月亮渐渐只剩一道微弧，边缘泛着半透明的光。

当完全被阴影覆盖后，月亮并未消失不见，而是映着黯淡的橙红。

“准备好哦，当月亮完全隐去，血月才算是真正开始到来了呢。”

比肉体先诞生的，是我对你的眷恋。

B面：花子

月亮正再一次死去。

以一种无比壮丽的方式，在世界的注视下，缓缓走向既定的终局。

黑影蚕食着它的轮廓，像命运的巨口，无声地吞噬着最后的光。

我坐在旧校舍的天台边缘，双腿悬空，仿佛随时会坠入下方那片沉沉的夜色。

风穿过我的身体，带不起衣角，只留下虚无的凉意。

此刻，在那个虚构的世界里，月亮一定更美吧。

那里的风或许带着恰到好处的暖意，月光不会像此刻映在我身上的这般，冰冷得像虚无的尘埃。

与我的体温没有半点区别啊……

八寻大概正跟那家伙分享着同一副望远镜，肩并着肩，发梢偶尔相触。

他会用着我一般无二的声音，为她讲解月食的每一个阶段。

他会不会指着逐渐被阴影吞没的月亮，对八寻说些关于永恒的誓言？

而我这里，只有沉默的吞噬。

“忘了我吧，八寻。”

我在心里默念，像完成一个神圣的仪式。

忘记我这个早已不该存在的幽灵，忘记所有痛苦的回忆，在那个温暖的世界里，做一个纯粹的、快乐的……八寻宁宁。

可当这个念头落下的瞬间，另一个微小的声音在灵魂深处响起：

“要是……能记住我就好了。”

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褪色的片段。

记得曾有一个幽灵陪伴过你。

记得在某个黄昏的教室里，我们结缘的瞬间。

如果当初我选择了另一条路，如果我不那么固执地想要八寻“活着”，而是自私地祈求她能记住我……

那么此刻陪在她身边的，会不会就是真正的我了？

不，我怎么能这样想？

一个连未来都无法触碰的家伙，凭什么奢求被铭记？

阴影已经完全笼罩月轮许久，月亮开始散发暗红的光。

竟有几分像八寻眼中的色彩

——那总是带着坚定与认真的玫红色眸子。

不过，八寻的眸中闪烁着比月光明亮百倍的生机。

毕竟，月亮是已经死去的天体。

而我也是。

忘记我的存在，驶向幸福的人生吧……

幸福到想不起我的模样，幸福到所有关于我的记忆都褪成模糊的背景。

可是……

在某个血月升起的夜晚，在你望着天空出神的刹那，会不会有一个瞬间——

一个连你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瞬间，心头会掠过一丝莫名的失落？

那时，请你不要深究。

就让它如这月食的阴影，静静掠过，然后永远消失在天光里。

血月开始复明。

银白的光边从暗红中挣扎而出，像一场高洁的救赎。

我望着那轮逐渐恢复清辉的月亮，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个世界的月亮之所以完美，正是因为它虚假。

就像那个陪伴在八寻身边的家伙，之所以能给她幸福，正是因为他不是我。

就让八寻活在完美的虚假里吧。

而我，宁愿守着这残缺的真实，独自咀嚼这份疼痛的嫉妒。

直至连这份嫉妒，都随时间风化。

带舱：八寻宁宁

血月悬空，将整个世界浸染在朦胧的暗红里。

我倚在天台的栏杆上，任由那奇异的光晕洒满脸庞。

身旁的普君正轻声解说着月食的进程，声音温和得像在念一首诗。

“看，八寻同学，现在是最佳观测时刻。”

我顺着他指引的方向望去。

月亮完全隐入地球的影子里，却焕发出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壮的美丽。

那暗红的色泽，像是凝固的晚霞，又像是……

像是什么呢？

我怔住了。

心底某个角落轻轻颤动，仿佛有一扇尘封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

“真美啊。”

我轻声说，嘴角漾起由衷的笑意。

这份美是真实的。

身旁的陪伴是温暖的。

这个夜晚，本该完美无缺。

可为什么，胸口会有一小块地方空落落的？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仿佛要给某个不存在的人让出位置。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我自己都愣住了。

“有什么事吗？”

普君温柔地询问。

“没什么。”我摇摇头，重新望向天空，“只是觉得……这么美的月亮，应该还有一个人也在看才对。”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

恍惚中，普君的笑容好像淡了些许：

“现在不就是我们在一起观测吗？”

“是啊。”

我轻声应和。

是的，是“我们”。

可那个“我们”里，似乎应该有一个更单薄的身影，一个更固执己见的家伙。

他应该站在我的另一侧，或许会说着些别扭的话，但眼神一定比月光还要温柔。

血月的光流淌在我们之间，把普君的影子拉得很长。

“普君，你知道吗？”我忽然开口，“我总觉得……这样的夜晚，不该这么安静。”

普君沉默了片刻。

他的侧脸在血月的光中显得格外柔和，也格外遥远。

“安静不好吗？”

他轻声反问。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自己浮现了

——并不好。

那个人在的话，一定会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会用他特有的方式打破这份过于完美的宁静。

他会……

他会怎样？

我想不起来了。

就像试图抓住水中的月亮，指尖触到的只有冰冷的涟漪。

那双眼睛似乎总是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温柔，还有我至今无法理解的悲伤。

心口突然一阵刺痛。

“八寻同学，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普君慌张又关切地看向我。

“没什么。”我勉强笑笑，“只是觉得……这月亮美得让人想哭。”

他伸手想擦我的眼泪，我却下意识地避开了。

我们都愣住了。

“对不起，”我慌乱地解释，“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

在血月的光芒中，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包括坐在我身边的普君，包括这个太过美好的世界。

也包括我自己。

“你知道吗？”我轻声说，“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在等一个人。”

“等谁？”

我摇摇头：

“我也不记得了。只是总觉得……不该只有我们两个在这里看月亮。”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一阵没来由的悲伤涌上心头。

我抓紧了衣襟，指节发白。

普君沉默了很久。

血月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让他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

“八寻同学，”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记忆，或许忘了比较好。”

“为什么？”

“因为铭记的话……太痛了。”

普君的神色令人琢磨不清。

“可是……”

然后，普君第一次用着那种强硬的态度与我对话。

“试着忘记那些不愉快的回忆吧。”

月食开始消退。

银白的边缘从暗红中挣脱，像黎明刺破长夜。

月光重新洒落，比之前更加清澈，也更加寂寞。

“快结束了呢。”

普君绕开了刚才的话题。

“是啊……”

我仰起脸，任由渐复清辉的月光洗净眼中的迷茫。

一切都将回归原样。

完美的夜晚，完美的陪伴，完美得让人心生寂寥。

当最后一丝暗红从月面上褪去，我轻轻抱住了自己的手臂。

那个位置，始终为某个想不起来的身影空着。

就像月亮经历黑暗，却依然高悬夜空。

有些人即便被遗忘，也依然在记忆的彼岸，散发着温柔的光。

但我想，该试着记起来了。

不想忘记的人，不能忘记的人。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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