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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映组】浅紫色的谜底

2026-06-16 11:19 短篇章节 283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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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医生……我从来都不知道……这样的欲望是理所应当的……”贵妇愁苦的脸上显出羞赧的神色,但眼眸却解脱般地低垂着,“现在,我才觉得我是个完整的人……而不是个空壳一般的东西……”妇人的手骨节分明,就这样握上了卡卡尼亚的手。
卡卡尼亚刚看完书,还没来得及戴上手套,这样直接的肢体接触让她的思绪彻底从刚才看的书中抽离了出来。她将手覆在了妇人的手之上,轻轻地拍了拍。
病人欲望受到了阻碍,引向不同程度的精神病症,心理医生要做的是引导她们进行自由联想,找出受阻的欲望,再进行疏通。卡卡尼亚以一种微妙的方式介入了病人与她们的性对象之间,有的时候会出现一些问题,在“移情”的同时,让自己成为了病人新的性对象。
这对象的变化通常是暂时的,那些正式取得了行医执照的人类心理医生也会遇见,但卡卡尼亚却总是一秒都不想让它存在的。一方面,她的来访者几乎只有女人,若对方将她作为了性对象,那便是性倒错了、新的症状就出现了;另一方面,卡卡尼亚是一名神秘学家,又是一名同性恋者,她的性倒错是与生俱来的,若患者发生了性倒错,外界只会觉得是她在引诱。
到时候,她个人、神秘学家群体、还未被完全证明存在的同性恋群体都会有麻烦。
心理医生不动声色,以将书放回书架为由,顺势抽回了手:“是的,我们本该尊重我们的一切。”卡卡尼亚也算是尊重自己的“一切”,从维也纳小巷里开始的、作为“克拉拉·温格勒”的一切。

越是底层,神秘学家和人类的区别就越小。
反正都是勉强吃饱饭的,就算我高你一等,最后不都还是躺在一个桥洞里,顶多是我能睡在更干爽的上方,而你睡在低洼的下方。
温格勒一家倒不至于睡桥洞,她们家有小巷子里普通的一间铺子。说是“普通”,但和左邻右舍比起来已经算不错了,两层楼的小房子,二楼是一家几口的住所,一楼是铺面和作坊。这一条街都是小商贩,人类和神秘学家都有,后门一打开,你家和我家就只有篱笆了。区区低矮篱笆能隔开什么呢?一阵风能将你家的床单吹到我家阳台,一只老鼠可以吃完我家的饼去吃你家的麦,一首低俗的歌谣也可以第一家唱开头,后面每一家都和着前一家的节奏,却唱出自己家乡的调子。
克拉拉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白天和伙伴们走街串巷,学来各国小贩口中的民谣。小孩子哪懂那混杂着别的语言的歌谣唱的是什么,只知道一唱,不相识的大人们就发笑。
在她哼着那些曲子,用有瑕疵的玻璃练习涂银层时,父亲用什么东西拍了一下她和兄长的后脑勺。
“你不能唱。”
抽在她头上的,是父亲的旧臂环。他在最近终于穿上了合身的衬衣,不再需要它调节袖子的长度。皮革制的臂环,现在成了教鞭。
“为什么?”
“好人家的女孩是不会唱那种东西,只有那些女人……你以后别和那些脏兮兮的邻居玩了!”温格勒先生有些语塞,而随后赶来的温格勒夫人没有解答她的疑惑,只是揉着女儿可怜的小脑袋:“不要再唱了,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头被打疼了吗?”
小克拉拉依然会和伙伴们边跑边唱,只是当大人们发笑时,她便会停下来,认真地问:“你们为什么笑?歌词是什么意思?”大人们的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了,他们说着“小孩子别问这些”便走了。
这下她知道了,那的确不是好东西,人们在看见好东西时才不会是这样的神态。至于歌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过了几年才弄明白。歌词里包含着对人类身体部位的隐喻与指代、对妓女的轻视与侮辱,甚至有一段直接以拟声词组成……简直称得上“龌龊”,无关乎爱,只有性;甚至无关乎真实的女人,只有被塑造的女人。
克拉拉的启蒙,在这些歌谣里,也在平平无奇的小巷中的某一夜,在母亲平稳的呼吸、妹妹梦呓、父兄的鼾声、以及从邻居家传来的夹在嬉闹中的呻吟声里。
温格勒一家即将搬离这里,而十二岁的女孩睡不着,她想,或许是因为女人的声音足够尖细,所以才能穿透墙壁,钻过其它声音的缝隙,到达自己的耳朵。有些不适,又有些好奇,她听过这声音无数次,但只凭一方的回应,她拼凑不出事情的全部。
如果,事情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呢?或许克拉拉就能听到那个女邻居的伴侣说了什么让她如此开心,她那句“我也是”是否缀在一句“我爱你”之后,她的伴侣又是否拥有同样的喜悦……又或许,如果,事情发生在两个女人之间,这些年里那边传来的撕扯嗓子的哭嚎与尖叫也不会存在,或许那些街头流传的歌谣就会是另一种曲调,由另一些词连缀而成。
这是1906年,萨福对小女孩来说太早,远在西方岛屿上的伍尔夫也还未为人所知,小克拉拉只能辗转反侧,无法抑制地去想象被自己假设出的两个女人之间的事。好奇与疑惑在一夜一夜的重复中转化,她终于在晨露的湿冷中读懂了白日的燥热。那朦胧的渴求切实存在着,笼罩着她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她之前却从未清晰认识到。
过了几年,克拉拉接触到了弗洛伊德的理论。精神分析毫无疑问是发人深省的,但关于女性与性的部分,她却无法苟同。在谈到“高估性对象”这一问题时,弗洛伊德说“女性一方面受到文化的压迫,另一方面也是生性缄默,不够坦诚,她们的性生活仍然迷雾重重。”可在其他时候,仿佛又像是窥见了迷雾后的部分,认为“女性可以将自己的性感受套用到男性身上就好了。”
在一个女性连哼唱低俗歌谣都不被允许、自己解决需求也会被视为“罪”的地方,女性要如何有那么直接的性感受、如何去套用呢!缄默和不坦诚到底有多少是她们的天性,有多少又归因于前一项“文化的压迫”呢?或许她可以用自己的神秘术和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帮助女性解决许多问题,但却无法在理论上全盘接受。
那么关于自己对同性的兴趣呢?真的是所谓的“性倒错”吗?在自己能成为医生之前、便一出生就成为“患者”了吗? 疑惑越来越多,她仍未遇见答案。
1911年的一个下午,那位她从海因里希嘴里听过许多次的伯爵家的小姐、维也纳的明珠,走进了咖啡馆,仿佛一只蝴蝶,落在了克拉拉的桌边。
“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克拉拉这样说。
她总是能在咖啡馆和不同的人相谈甚欢,有时或许会争论,但也远称不上不愉快。相识之后,伊索尔德有时也会光临这里。若是和兄长一起来,她便会坐在更靠近中间的位置,若是自己独自前往,便坐在离争论稍远一些的角落,静静听着,而那生性并不缄默的绿衣的小姐会在讨论告一阶段后坐在在伊索尔德的对面,笑着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只要伊索尔德存在,克拉拉就无法不被她吸引住目光。自然,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被那个女孩吸引,她的美丽丝毫不依赖于舞台的加持与灯光的修饰,但这对克拉拉来讲,有些不寻常。
两个人单独交谈的次数越来越多,与其他人的观点交换已经不再是克拉拉来此的唯一目的。“迪塔斯多夫小姐,我知道有一家更安静的咖啡馆,明天要一起去吃个下午茶吗?”她发出了邀请,而伊索尔德欣然应允。
那家更安静的咖啡馆,也只是少了高声的论战而已。人们还没注意到来了两位新的客人,依然继续着往日的闲谈。他们说:“温格勒家的小姐翻进小姐与妇人家的围墙,她在巷子里奔跑,嘴上贴着已经失效神秘学假胡子,像是一名假绅士。”他们并不直接说出“性倒错”或是“同性恋”这样的术语,但谁都知道那些句子里的暗示。
“虽然他们说得没错,但那次是意外,我买到了劣质的胡子,回到家才发现。看来我逃脱完全是因为跑得够快。”克拉拉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自嘲地笑笑,在听到“你知道吗,她最近和那位……”时高声叫了侍应生。
她们渐渐变得以名相称,伊索尔德没有疏远她,反而主动靠近,挽住她的小臂,整理她的发丝和衣领……伯爵家小姐戴着的自然是最好的丝绸制成的手套,就算直接接触克拉拉的皮肤也不会让她有什么不适,更何况只是接触衣服和发丝呢?
但克拉拉就是心中发痒。新配的眼镜并没有附上温格勒的神秘术,她看得清伊索尔德帽檐与衣边的蕾丝、露出的精心打理的鬓角、浓密睫毛的浅浅的影子,却看不清她心中所想。
在得知自己的密友患有歇斯底里症时,这位学习过心理学与医学的社会活动家无法不想起弗洛伊德。“……歇斯底里症正是由过多的性需求与过强的性阻碍之间的对峙所引起……”“所有精神病患者(无一例外)在潜意识中都具有性倒错的倾向,他们的原欲一直停留在同性人群身上。”
伊索尔德也和自己一样,对同性抱有憧憬与欲求呢?似乎不应该这样想。神秘学家的非理性冲动被压抑得最严重,性倒错也更明显,或许近几年学界就会有专门研究;但无论如何说,因压抑而产生的“偏差”并不是应当去期待的事情。
克拉拉无论如何也不会期待任何会给密友带来痛苦的东西。
女人并不是生性缄默的,亦非不坦诚。只是在这件事上,她如何能够坦诚?在她承认了那些对自己性取向的暗示后,伊索尔德仍然那样亲近她,要她如何去表达自己辜负了对方的信任?
克拉拉·温格勒不知道,卡卡尼亚也不知道。只有那些自诩痴情绅士的男人才会为了所爱的女人决斗,她不会,她只是一个打着神秘学名号用着自由联想与精神分析的半吊子、说着“顺从欲望”“尊重一切”却从不将自己的爱宣之于口的懦弱者。
她仍是那样,拥抱着那浅紫色的、以谜面的形式存在的谜底,接受对方远非“正常”的亲密,背对流言蜚语。
而她的眼神依旧温柔、坚定,情意绵长。


——
作者的话:
非常感谢阅读,也非常抱歉端上来这样的东西,这只是在写稿之前的复健。读《性学三论》(最早出版于1905)年读得脑子里问号越来越多。我个人以为《性学三论》里的一些对女性情欲的看法与卡卡尼亚自己的实践经验是相背的,但我本人生活在百年过后的现实世界,又没怎么接触弗洛伊德,所以不确定自己的疑惑是否只是因为无知而已。
非常期待有识之士能将弗洛伊德与神秘学设定相结合,构建出一个更可能发生的卡卡尼亚个人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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