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四月，空气里浮动着梧桐絮和一种粘稠的暖意，号称万物复苏，但在平凡看来，复苏的只有他昨晚熬通宵修改论文后造反的胃。
　　清晨的蓝是洗过褪色的牛仔布，蒙着一层薄灰，倒也算难得没下雨。
　　莫子航架着脚步虚浮的平凡从中山医院出来，两人都像被抽了骨头的软体动物。
　　前者是陪病人累的，后者是胃病折磨的。
　　“完蛋，你打吊针的时候我玩游戏给玩没电了好像。”
　　“用我的吧。”
　　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后又因为没电熄灭，莫子航那部镶着高冷液态金属壳的手机彻底宣告阵亡，平凡只好掏出自己那部屏幕裂成蛛网的旧手机，递给莫子航，莫子航轻车熟路解锁叫了辆出租。
　　“你小心头。”
　　莫子航护着平凡钻进车里，消毒水和廉价香薰混合的气味直冲脑门。
　　平凡把自己蜷进后座角落，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莫子航也挨着他坐下，一米八七的大个子委屈地缩着，短寸发茬下露出的侧脸线条利落得像刀削斧凿，即使睡着闭着眼，眉宇间那股子冷酷、混不吝的劲儿也没散干净。
　　司机是个微胖的本地中年男人，透过后视镜瞟了莫子航好几眼，等红灯时甚至偷偷摸摸举起手机，镜头对着后座——大概是觉得这模特级别的睡颜能发个朋友圈配文“今天拉了个顶帅的小哥”。
　　车窗外，梧桐新绿掠过，光影在莫子航高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带着天然红润的厚唇上跳跃。
　　平凡中途醒来眯着眼看了下，迷迷糊糊地想，这家伙确实有让人想犯罪的资本，连睡着时那微微下撇的嘴角都透着股欠揍又性感的劲儿。早间的寒气还是钻了进来，平凡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往莫子航身边缩了缩，对方身上那股熟悉的、干净的皂荚混着点阳光暴晒过的冷杉、广藿香水味，奇异地中和了车厢里的浊气。
　　他身体里那点若有似无的草木暖香，在疲惫和不适中似乎也淡了下去。
　　……
　　“到了。”
　　司机“啪”地按下咪表，计价器“嘀嘀”打单的声音像催命符。
　　屏幕跳着红光：59。
　　平凡一个激灵，睡意瞬间飞了一半，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认命地低头去翻那个干瘪的钱包——里面躺着几张可怜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快磨穿的学生卡。后妈尖利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炸开：“怎么又要钱，家里一分钱也拿不出了，不是有勤工俭学吗，你好自为之！”
　　他亲爸沉默的咳嗽声像背景音里的闷鼓。
　　“嗯…到了？”
　　旁边传来莫子航带着浓重鼻音、刚睡醒时特有的沙哑，像砂纸磨过耳膜，意外地性感。他皱着眉，勉强撑开酸涩的眼皮，浓密的睫毛下，那双平时总是带着点戏谑或锋利的眼睛此刻蒙着层水汽，茫然又无害。
　　司机从后视镜剜了他们一眼，语气像隔夜的冷油条：“59！自己看！”
　　莫子航深吸一口气，那股子刚睡醒的迷糊劲儿瞬间被这数字蒸发得干干净净。他坐直身体，肩胛骨把身上那件平价T恤绷出几道细微的褶痕，声音清醒得像冰锥：“多少？师傅，您这车是装了翅膀飞黄浦江兜风去了？中山医院到交大徐汇，闭着眼开也就16块顶天。您这计价器是跟国际油价挂钩了？”
　　司机眼神开始漂移，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得飞快：“那边…那边出车祸了呀！堵死特了！我只好稍微绕一下……”
　　“哦——稍微绕一下？”莫子航拖长了调子，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眼神却冷了下来，“您这‘稍微’是绕到崇明岛看日出了吧？看我朋友病恹恹的好欺负？还是看我睡懵了准备宰一刀？我跟你说，我就算是睡死过去了，也是开着天眼呢！”他精准地从裤兜里摸出几张零钱，拍到副驾座椅上，动作干脆利落。
　　“就16，爱要不要。”
　　“侬搿只小赤佬！”司机脸涨红了，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挡风玻璃上，“这点钞票让我白跑一趟啊？油钱都不够！”
　　莫子航眼皮都没抬，慢条斯理地做了个干呕的动作，声音懒洋洋的：“哦，嫌少？那我昨晚灌下去的隔夜酒水给你卸点货抵账？保证新鲜热乎。”
　　他作势要捂嘴。
　　“册那！触霉头！”
　　司机显然不想沾上这种“生化武器”，猛地按下车窗按钮，在车窗升起的前一秒，一串地道的沪骂机关枪似的扫射出来：“侬搿只小白脸！生得倒是蛮登样！软饭么肯定伐少吃哦！抠是抠得来！五十块洋钿个车钿啊付伐起？侬扎啥个台型打滴滴啦！去乘地铁呀侬！喏！滚蛋！”
　　“操！”莫子航像是被点燃的炮仗，长腿一伸就要踹向车门，“你他妈骂谁吃软饭？！”
　　“哐当！”出租车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蹿了出去。莫子航的鞋尖擦着车尾气，踹了个空。
　　“呸！晦气！”
　　他朝着远去的车屁股狠狠比了个国际通用手势，随即被冷风呛得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尖都红了。
　　他烦躁地揉了揉鼻子，转头看向平凡，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护短：“下次机灵点，傻不傻？这种摆明了坑人的，还准备认栽？”
　　他太清楚平凡在家里的处境，那点生活费抠出来都得掰成两半花，后妈防他跟防贼似的，生怕他多占一分他爸跑长途赚的辛苦钱，更别说“争家产”了。他爸？那个觉得儿子性格“太娘不像个爷们儿”的爹？不帮倒忙就谢天谢地了。但不要紧，谁想宰平凡，先得问问他莫子航的拳头答不答应。
　　“谢谢，我……”
　　平凡刚想说什么，口袋里那部破手机就疯狂震动起来，嗡嗡的声响紧贴着大腿，像一颗濒临爆炸的微型炸弹。屏幕上跳动的“赵阿姨”三个字字，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手指冰凉地划开接听键。
　　“……你又得了什么病啊？怎么天天要钱，都研一了！真当自己还是少爷秧子？家里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你爸那点跑车的钱，风里来雨里去，够干什么？供你读完本科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研究生？研究生能当饭吃能当药抓啊？！”后妈的声音，像淬了焦油的钢丝球，带着深重的疲惫和毫不掩饰的怨毒，狠狠刮擦着他的耳膜。
　　背景音里，父亲沉闷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像钝锤敲在他紧绷的太阳穴上。
　　平凡靠在路边冰凉的墙壁上，瓷砖的寒意透过薄薄的T恤钻进皮肉。
　　四月的阳光本该和煦，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扎得他皮肤生疼。
　　汗水沿着额角滑下，痒痒的，带着咸腥的绝望。
　　他身体里那股奇异的草木暖香，在巨大的压力和羞耻感冲击下，似乎不受控制地变得浓郁了一丝，带着点微醺的甜腻，悄悄弥漫在两人之间狭小的空间里。
　　“妈，”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助学金…导师的补贴…下个月才……”
　　“下个月？下个月你弟弟的奥数班、钢琴课，哪个不要钱？钱是大风刮来的啊？”后妈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几乎要刺破手机，“一天到晚抱着那些酸诗烂词的破书！能换钱还是能换命？当初就不该由着你读什么汉语言，是赚不到一点钱！早知道你是…是这副不男不女没用的德性！趁早跟你爸去跑车拉货才是正经！还能分担点儿我和你爸的负担！”
　　“不男不女”。
　　这三个字，精准地、恶毒地，像烧红的铁钎捅进平凡心口最软烂的伤疤。
　　性格，性向，家庭，从小就让他觉得自己和常人有种疏离感。
　　一股混杂着剧烈羞耻和无处发泄的愤怒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脸颊滚烫，耳朵嗡嗡作响。他猛地攥紧了手机，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狰狞地凸起。那股体香瞬间变得浓烈而躁动，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甜腻。
　　“我不是在找了吗？！”他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劈叉，带着破罐破摔的嘶哑，“家教！明天……明天就去试课！生活费我自己挣！行了吧？！不用你们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剩下父亲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重过一声，像垂死的挣扎。
　　“别吵……咳咳！别吵……”
　　半晌，后妈冰冷的声音才再次响起，疲惫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冰锥般的漠然：“……行，你本事大，翅膀硬了。随你！反正家里一分钱也没有，你…好自为之。”
　　嘟——
　　嘟…嘟…
　　忙音冰冷、机械，像宣告某种关系的彻底死亡。
　　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这下应该能安静一段时间了。
　　平凡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僵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映出他苍白失神、眼眶泛红的脸。那股奇异的体香，在激烈的情绪爆发后，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变得绵长而忧伤，丝丝缕缕缠绕着他，带着一种近乎自怜的哀婉。世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的心脏。
　　好自为之。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肌肉却僵硬得如同冻住。
　　行，那就好自为之。
　　一只带着温热体温的手掌重重拍在他肩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是莫子航。他不知何时靠得很近，皱着眉，那张帅得极具侵略性的脸上没了平日的戏谑，只剩下沉沉的担忧。他显然听到了电话内容。
　　“操，又催命？”莫子航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火星子，“甭理那老娘们儿！听着，钱的事……”
　　他动作麻利地掏出自己那部刚借充电宝续上命的手机，屏幕光映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指纹解锁，点开转账界面，动作一气呵成。
　　“先转你两千，应个急。”他把手机屏幕怼到平凡眼前，转账金额的零像在嘲讽平凡此刻的窘迫。
　　平凡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摇头，身体里那股草木香似乎也瑟缩了一下：“不行！航子，我不能……”
　　“少废话！”莫子航打断他，语气强硬，眼神却软了下来，像看着一只淋湿的、炸毛的猫，“当老子借你的！你不是找到个特贵的家教了嘛，等你家教那破钱发下来再还！利息…请老子吃顿好的就行，麻小管够！”他强行把手机塞回口袋，仿佛刚才的转账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没事儿人一样挽着平凡的肩膀往前大跨步地走。
　　平凡看着莫子航不容拒绝的侧脸，那股熟悉的、带着阳光和皂荚的气息再次包裹过来，奇异地冲淡了电话带来的冰冷和身体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甜香。
　　他吸了吸鼻子，把喉咙里的酸涩咽下去，用力点了点头。
　　“明天家教在哪儿？几点？我送你过去，省得你又被上海黑心司机当冤大头宰。”
　　“十点钟，在……”
　　明天的家教，必须拿下。
　　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靠自己活下去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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