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上有一棵桃树。
　　　应该是一棵桃树吧，太远了，我其实看不清楚，我是猜的。那棵树很奇怪，无论是什么季节，染在那树上的粉红的颜色，也从来都不会消失。
　　　大概是因为看到了这棵树，所以我和她决定结伴爬到那座山的山顶上去。
　
　　　那是一座很高、很高的山。
　
　　　等我和她终于爬到了山顶，已不知是何年何月。原来那山上的树果真是桃树，桃树扎在一方石头铺成的院子里，院子里铺满了桃花的花瓣。我与她来到那棵树下，树上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一边开放一边又有许多开败的花纷纷落下。落下的桃花一落到我们身上，我和她就变成了两个赤身裸体的少女。
　　　院子旁边有一座华丽的宅子，从宅子里走出了一位身着白衣的男子。他看起来青年的年纪，丰神俊朗，气宇轩昂。
　　　那人见到我们两人，便轻轻用手在我们额头上点了一下，我与她身上便着上了衣服。她身上是白色，我身上是青色。所以那人给我们取名为阿白、阿青，并让我们叫他师父。
　
　　　拜过师之后，师父没有再说其他，转身回到屋中。
　　　我与阿白便每日清扫院子中落下的桃花。桃树上的桃花不停开放，同时开放过的桃花也不停地开败、坠落。所以我与阿白日复一日地只是在白天不停清扫着院子，等到了晚上，就靠着桃树渐渐睡着。
　
　　　过了许多年，我们与师父一直都没有再见面。
　　　有一天师父忽然唤阿白进他屋去。不久之后阿白出来了，她告诉我，她从此之后每天只需要早晨给师父煎茶送去，不再打扫院子了。
　　　于是后来的很多年，院子只有我一个人打扫。
　　　一开始时阿白送茶出来后，我还会拜托她给我细细描述师父的样貌，她闲来无事，也常靠在树上给我讲些师父又在闭目打坐之类的事，千篇一律，到最后也说无可说。
　　　于是我也不再问，阿白也不再说，只是立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桃花开了败，败了开。
　　　一开始开放的桃花和败落的桃花是一样多的。慢慢地，我发觉落下的桃花愈发地多了，而开放的却渐渐少了。但是这种变化是很细微的，阿白没有发现，只有我有些发现了。
　
　　　一天晚上，我看阿白已经睡熟，便爬上师父宅子的屋顶，撬下一块瓦，向里面偷偷窥视。还没等看清，就不知如何跌落进去。睁开眼时，眼前的师父走火入魔，神志不清。我被他压在身下，溃败地化成原型，又被他抬手斩成了三段，最后才勉强从门缝中逃了出去。
　　　我逃走后已经是气息奄奄。
　　　第二日勉强化成人形，称身体抱恙，向师父告了一月的假。告假时我偷偷抬眼看师父，他已经恢复原本面貌，没有一丝表情，似乎已经忘了昨夜的事。本以为一个月中终于轮到我在一旁观看阿白清扫院子。但不知为何，阿白也抱恙告了一个月的假。
　　　没人打扫院子的那一个月，院子里却并没堆满层层败落的花瓣。

　　　桃树上的败花似乎少了些。
　　　我想，师父大抵是不知道昨夜进他宅内的到底是阿白还是我吧。
　
　　　又过了不知多少年，师父不再让我扫院子，也不再让阿白为他煎茶，而是让我和阿白一同在后宅炼丹。桃花越落越多，盛开的却越来越少，扫也扫不尽。我不知道院子后来都是谁扫，我猜可能是没有人扫吧。
　　　每日我与阿白只是执着扇在炼丹炉前对坐，已经是许多年没有说过话，渐渐连看也不看对方一眼了。
　
　　　后来不等丹炼成，师父就死了。
　
　　　师父死的那天，我看见桃树上的花纷纷落下，已经不再有新的桃花开放。
　　　他死前将阿白叫进他的宅中，树上的桃花全部落尽时，阿白出来了，衣袂飘飞，神采飞扬。她说，师父死前已经将全部功力传给我了，你就进去，好好守着他的尸身吧。
　　　我点了头，阿白便扬着衣裙顺风而走了。
　
　　　我在枯槁的桃树下呆立了许久，天色渐晚时，才走进了师父宅内。
　　　这么多年，我只来过这宅内三次。我看着师父平躺着的尸身，感觉他不像是死了，好像只是睡着了。于是我也偎着他冰冷的身体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我身边已经空无一人。
　
　　　走进院中，我看见师父身着白衣，背对着我，面着那枯树，站在遍地的败花之中。
　　　我跑过去，脚底踩过的花瓣发出沙沙的声音。他听见了，便回过头，将我拥入怀中。
　
　　　师父说：“桃花都败了，我现在已经是凡人了。”
　　　“嗯。”我将脸埋在他胸口，眼泪串串落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师父早已将阿青变成了凡人，阿青活不太久了，也只剩下一个凡人一生的寿命。”
　　　“我知道。”师父微微笑了，将我抱的更紧了一些。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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