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刚结束，走廊里人还没散尽。

我的马尾被人从后面拽住了，整个人往后一仰，书包带子从肩膀滑下去。

“跑什么跑？”张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懒洋洋的，带着笑。

周围的人往两边让了让，没人说话。

我被拽着马尾拖了两步，鞋底在地上蹭，脚踝撞到谁的椅子腿，疼得我吸了口气。

“今天带了什么好吃的？”

“没、没有……”

“没有？”他松开手，我往前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校服裙的侧边被人扯住，往上一掀。

布料撕裂的声音。

凉意从大腿根蹿上来。

“哈哈哈哈我操——”

“真平啊，比男生还平。”

“矮冬瓜还穿什么裙子，浪费布料。”

我低着头，蹲下去捡书包，手指抖得拉链都拉不上。裙子侧边开了一条大口子，从腰一直裂到膝盖弯。有人拿手机在拍，闪光灯晃了我眼睛一下。

张毅蹲下来，凑到我耳朵边上：“明天再跑，就不是撕裙子这么简单了。”

他站起来，踢开我的书包，走了。

人群散了。

上课铃响了。

我在走廊地上蹲了很久，久到膝盖发麻。

然后我站起来，没回教室，往操场后面走。

小树林平时没什么人来，杂草有膝盖那么高，夏天蚊子多，冬天阴冷。我踩过枯叶，走到最里面那棵歪脖子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扒开泥土。

一个塑料袋。

里面是一个玻璃瓶。

瓶子里是透明的液体，没有颜色，没有气味。

我把瓶子攥在手里，心脏跳得很快。

卖药的人说，这是最后一批了，配方已经失传，喝下去之后，身体会按照你心里的渴望生长。

“但不是变回去，”他说，“是长出来。”

我没听懂。

他说：“你自己喝下去就知道了。”

身后的枯叶被人踩响了。

“哟，躲这儿呢。”

我猛地回头。

张毅站在五米开外，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他班上的。其中一个手里拎着我的书包，另外一个在嚼口香糖，吹了个泡泡，又吸回去。

张毅往这边走，边走边看我的腿：“裙子破了还不回家，等着哥哥送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树干。

“喝啊，”他说，“喝什么呢，让哥哥看看。”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拧开了瓶盖。

“别——”

液体灌进喉咙。

没有味道。凉的。从食道流下去，一路凉到胃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张毅走到我面前，低头看我，笑了一下：“喝什么了？农药？”

他把瓶子从我手里抽走，看了看，扔到一边。

“想死啊？”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脸，“想死也别死在学校，麻烦。”

我盯着他的下巴。

他比我高，我平时看他都得仰着头。现在也仰着，脖子酸。

然后我的视线往上移了一点。

又移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

张毅也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原本是往下看的——他看我一向是往下看。但现在，他的视线好像平了一些。

不对。

是我的视线往上移了。

我的后脑勺撞到树干，但没有痛感。我低头看自己的脚——

脚在动。

不对，不是脚在动。是地面在变远。

校服裤子绷紧了。

那种紧绷从大腿根部开始，往上爬，爬到腰，爬到胸口。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像有人拿剪刀一点一点剪开。

张毅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眼睛瞪大了。

我也想看自己，但脖子动不了。我只能往下看——

我的腿。

校服裤的侧边崩开了，从脚踝一直崩到大腿根。露出来的皮肤正在变白，变长，变直。小腿原本有疤，膝盖原本有淤青，现在疤在淡，淤青在消失，皮肤像被熨斗烫过一样，一点一点变得光洁。

脚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

它正在变细。

原本穿了三年的运动鞋，鞋带绷断了，鞋面从两边裂开。脚趾露出来，指甲盖泛着淡粉色，脚背的弧度变高了，像画报上那些穿高跟鞋的女人。

张毅又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嘴张着，没出声。

我感觉到了胸口。

很奇怪的触感。原本校服是宽松的，我穿S号都嫌大，胸前的布料永远空荡荡的。但现在，那块布料正在往下压，贴着皮肤往下压——

然后崩开。

第一颗扣子飞出去，打在张毅脸上。

他没动。

第二颗。第三颗。

衬衫从中间裂开，往两边翻卷。里面的吊带背心早就撑破了，只剩两根带子挂在肩膀上。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胸口正在隆起，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顶，皮肤发紧，发胀，发烫。

那不是疼痛。

是涨。

是撑。

是原本瘪着的气球突然被灌满了水。

锁骨往下，那道浅浅的凹陷正在变深。两侧的骨头变得分明，中间的窝能盛下一滴水。再往下——

布料又裂了一道口子。

整件衬衫从中间彻底敞开，挂在手臂上。

张毅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看到了。他什么都看到了。

我的肩膀。

原本窄窄的，往内缩的，被他说过“溜肩穿什么都不好看”的肩膀，正在往两边展开。锁骨拉直了，肩胛骨往后收，胸腔挺起来，脖子变长了。

我仰起头。

头顶擦过一根树枝，几片枯叶落下来，掉在我肩膀上。那根树枝原本离我头顶有半米远。

现在它擦着我的头发。

我还在长。

腰。

腰侧的皮肤最先感觉到凉意。校服裙原本就撕了一条口子，现在那条口子越撕越大，从侧边一直撕到前面。布料像被撑开的纸，一片一片往下掉。

腰线凹进去。

胯骨突出来。

腿还在变长，脚踝细得能一手握住。大腿从裙子的破口里露出来，皮肤白得反光，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膝盖圆润，小腿笔直，脚趾踩在枯叶上，陷进去一点。

我站直了。

地面又远了一些。

张毅仰着头看我。

他的嘴还在张着，上下牙之间能塞进一个拳头。他身后那两个人早就退到五米开外，其中一个摔了一跤，趴在地上往后爬。

我低头看他。

头顶的树枝在我耳朵边上。

月亮挂在天上，从我肩膀后面照过来，把张毅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小小一团。

我抬起手。

那只手比之前大了一圈，手指变长了，骨节分明，指甲盖修得整齐。手腕细，但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我握了握拳。

指节咔的一声响。

“现在，”我说。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之前低了一点，稳了一点。

张毅往后退，脚后跟绊到树根，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仰着头，脖子仰到快断了。

我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跨出去，就到他面前。

我俯下身，膝盖弯下来，大腿的肌肉绷紧又放松。裙子早就没了，只剩几片布料挂在腰上，但我没管。

我凑到他脸前面。

他的眼睛瞪得快要裂开，瞳孔缩成针尖大，嘴唇在抖，抖得说不出话。

“谁是矮冬瓜？”

他没回答。

他答不出来。

我直起身，站回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我肩膀上，手臂上，大腿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但我没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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