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平安夜。

  毒Q昨天拔了留置针，或者是前天？我不知道，不过奥卡记在本子上了，她应该还记得是哪一天。

　　"我要死了"毒Q趴在沙发上，从牙缝里嘶嘶地抽着冷风，沙发是我从垃圾场抗回来的，虽然上面的皮掉光了，破洞里还长起了青色的苔藓，但还算得上软。我不清楚那种透明的点滴袋子里淅淅沥沥流下来的水到底对毒Q瘦成一把排骨的身体有什么重要的意义，明明每次换针的时候她也会痛的呲牙咧嘴的，不过我知道，医生再也不用打那种东西了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已经仁至义尽…"医生和护士都是这么说的，或是撇着置气的嘴，或是弯着愧欠的眼睛，总之他们只能丢下半死不活的人等死，因为孤儿院懒得付钱，就算是再仁慈的心也跳不动多久哈。

　　“我咳不出来…”她靠在我身上取暖，像枯草一样的黄色头发烙在我身上，痒痒的，我问她为啥不像前两天那样咳嗽了，她就憋出来这么一句。

　    外面下雪了，今年的雪已经下晚了，十二月份才下第一场雪，外面摆着圣诞节装饰品，包裹的软绵绵的小孩子被父母牵着手出来看彩灯，情侣在打情骂俏，皮手套的小手拍在毛绒帽子上，小摊上摆着苹果，我想着等会给毒Q偷两个吧。

　　我们缩在孤儿院的破窗户里，瞧着外面的这一切。

　　"这就是…我的命！"毒Q颤颤巍巍地支棱起来，扶着奥卡的矮肩膀，“我明天就要死了！”她骨节分明的拳头攥着，好像要把外面的彩灯玻璃全部碾碎。

　　“你别死！咋们还要一起活到三十岁呢！喂！”我是这么讲的"我明天过生日，我以后每年生日咋办？你来闹鬼吗？"

　　"圣诞节生日，毒Q闹鬼也来不了吧？到处都是十字架，我估计她也是个很虚弱的鬼"奥卡波澜不惊地皱皱眉头，拉扯着她用碎零件组成的"东西"（这玩意儿叫不了枪，顶多就是个“东西"，但是范奥卡非说这个叫“千陆”），她虽然小点，而且大人都说她脑子有毛病，但是讲话已经很成熟了，应该是偷偷跑到小学门口听课有了长进。

　　“三十岁有点难为人了，咱们二十岁还没有影子，先定近一点儿…万一毒Q命好，能活到春天呢？”

　　春天，那就真是遇上奇迹了，和那种圣诞节神明路过贫困潦倒的姐妹房前留下三大块金子的事情一样荒缪，就算我的名字真的叫吉扎斯.巴杰斯，这种事情我也是不信的。

　　范奥卡一向看向一片虚空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她举起“东西”，向远远的黑天空笔画着。

　　“呯”地一声响。

　　"打到鸟了。"她回头撇撇我，意思就是叫我去捡鸟做晚饭，我一边挥着拳头，叫她下次自己捡去，一边翻着墙冲出去。

　　下雪了，脚冷得要死，我疯跑着，鸟掉下来的地方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我瞅着它了，它死在墙边，我冲上去，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下边是羊皮靴子，上面是油亮水滑的黑头发，我一头撞到她胸前，就感觉到她肯定是个吃了早饭午饭晚饭还有点心的好人家姑娘，她带着手套的手攥住了那只小鸟，圆溜溜的双眼带着笑意，把那只被枪打的只剩半个脑袋的小鸟举地高高的。

　　"这是你的么？小朋友？"

　　我蹦啊，跳啊，因为那个时候我连十二岁也没有，怎么也够不到，我扑到她身上，咬她的围巾，拳头打着她的肚子，张大着嘴吐着白气咒骂着所有会的脏字，骂一个衣冠楚楚地活着的人还来抢我破破烂烂的饭，骂毒Q明天就要死掉了，骂学校不让奥卡进门因为她没有鞋子穿，骂街上有小孩穿着好衣服吃糖苹果，骂圣诞节的彩灯。

　　我生气，我呲牙咧嘴像个没吃到奶的狗一样骂因为我生气，我气的是天啊，咋不给我个奇迹。

　　但是我的挣扎没有用，她的两只手捧住了我的脸，撑着面颊搞得我咬不着她，手指强硬地插进我的紫头发里，硬生生按着我的头顶抚摸着。

　　她哈哈笑着摸着我的脑袋，就算我骂地眼睛都红了，鸟掉在我的脚边，血溅上我的脚。

　　"会骂命说明你有心嘛"她低头，盯住我的眼睛，我才发现她的眼神是直勾勾的，和打鸟的奥卡的样子很像，好像她也是来打猎的。"哎呀，你的睫毛也是紫色的，好可爱~"

　　"我叫蒂奇，初次见面啊！巴杰斯！"

　　她牵着我的手，让我把她带回去，我不知道为什么她知道我的名字，我的手暖了。

　　“不过无论如何，人还是要相信奇迹。”

　　那一天平安夜，奇迹降临了。

  奥卡用千陆打中她的帽子，毒Q险些把她的鼻子抓下来安在墙上，这些都是后话了，反正最后咱们都被她打包，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朋友拉菲特装进童装里带走了（拉菲特梳妆技术绝妙优雅，就是力度堪比工厂扛包工人）

　　我们晕头转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被拉出了孤儿院，融入了那个孩子们吃着苹果的街道上，比想象的要快的多，装在真正的衣服里让我浑身不得劲，手指使劲挠着梳顺的头发卷，路过院长办公室温暖的灯光的时候，我下意识就举起了块石头。

　　然后我第一次犹豫了，我回头看向蒂奇。她理所应当地摇了摇头，然后说：

　　“这块石头不行，我给你找个大的。”

      三个女孩消失了，第二天全院的玻璃窗子和监控器无一幸免，是那个大腹便便的院长边咳嗽边吸着鼻子视察的时候，才发现这一点的。

　　我们去哪里了呢？那天半夜我们被塞进了旅馆房间，里面红黑白的挂画还没看清楚，第二天就被拉进车子挤着，随着减速带的节奏在高速公路上颠颠簸簸的。奥卡望着节日的霓虹灯，轻轻歪着头出神，好像又把她棕头发的脑袋放到空空荡荡的命运宇宙里了，而毒Q躺在她们两个大姑娘的腿上睡着了，脑袋靠在拉菲特的衣扣前晃晃悠悠的，因为今天被卖掉还是明天死掉区别不大，也无所谓了。

　　而我坐在副驾驶座上被安全带死死绑住，路过一块巨大广告牌的时候，蒂奇幽幽转过来，对着那块广告牌说，当年她妈妈就是开着车从这里冲下去，引起了一场小型爆炸，完全没辜负她的爆炸头，彻底变成了爆炸头。

  毒Q对血腥暴力最感兴趣，在睡梦中猛然竖起耳朵，而奥卡更是直截了当"所以你要在这里丢下去三个小孩儿献给你母亲？"，这辆车上最害怕的可能就是半夜接单的司机了。

　　"我现在和以前的妈妈都不吃人~”蒂奇大笑起来的时候苹果肌很鼓，两颊一下子凑成快乐的粉红团子"不过我老妈发现了你们就麻烦了，她要一勺吞了你们三个小宝宝然后直接拉走上爱德华家户口…"

　　“你们要当大家小姐么？”她露出一口白牙齿，睫毛一根根戳出去的圆眼睛转悠着"当我家的妹妹，永远忠诚于爱德华家的旗帜，每天有一大堆姐姐紧紧拥抱着，谈天说地，幸福到永远。"

　　“还是要炸了这个？”蒂奇一脸无辜乖巧地指了指广告牌，上面画着大大的蜘蛛腿大胡子圣诞老人，手里举着伊姆总理警卫招募广告，上面的图案，连不到十岁的小孩都看的明白，和把毒Q从医院扔出来的工作人员是一伙的。

　　车里寂静的一会儿，拉菲特悄悄开了一点车窗，冷风吹进来，都市的霓虹灯好像在咱们的脚底下，车子从广告牌前默默地开走。

  最后范奥卡先说了那句话。

　　“打它。”

　　毒Q继续躺下，朝着拉菲特怀里缩了缩，有点冷，她裹在新的毛绒外套下面，又开始咳嗽了。

　　“我要…看着他们死掉…咳…”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我问蒂奇。

　　“现在”

　　我们到了一所大房子里，大约占地七十坪，一楼已经打扫干净了，甚至暖气也开了，水龙头放着热水，但是院子里杂草丛生，后院还有一棵鸟巢空空的枯树，二楼封着，看起来随时会闹出四个以上的鬼。没有邻居，没有门房，看起来完全是一家逃犯为了随时逃亡造出来的房子。

　　“我们会经常来”蒂奇坐在大椅子上，把我抱在怀里，揉我的头发好像在揉解压玩偶，我靠着她的胸口，听到了她的砰砰作响的心跳。“拉菲特每天都来，她会处理好所有事情，不用担心钱…”

　　“不用担心钱？”我作为一个没读过书的小女流氓扯着她的领子往里瞧，里面甚至偷着懒，穿的还是高中校服。

　　“全家都死了就这一点好”胖乎乎的高中女生摊摊手"你猜猜这房子是谁的？"

　　拉菲特果然每天都来，她踢踢踏踏的高跟鞋，白的像石膏像的皮肤老是从不知道哪儿的阴影里冒出来，我们很快就很熟了，知道她爱含着棒棒糖，是艺术生，喜欢穿波点花纹的衣服，不过我们长这么大了，至今不知道她家在何方，姓氏在哪，甚至不知道她身在何处。

　　咱们住在这里，那几天，几月，几年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就像这块荒地埋的只是三个死掉的小孩一样无人在意。

  所以可能拉菲特是我们幻想出来的，说不定蒂奇也是，我托着腮对奥卡和毒Q讲，说不定咱们那天平安夜就冻死了，后面被带走到蒂奇掖好我的被子都是类似卖火柴的小女孩吃烤鹅的幻想？

　　毒Q用今天她病房发的讨厌蔬菜汁堵我的嘴，而放学回来的范奥卡把运动服外套甩在我身上，说就算抽塔罗牌联机做梦的概率也太小了。

　　而蒂奇从厨房探出头来，打卷的黑发洒在圣诞毛衣上，说"一起做梦不是没可能！梦是不会结束的！"

　　她又往锅里的土耳其炖肉里放了一大块黄油，看来我吃鸡胸肉的周期又要加一星期了。

　　漂亮的圣诞彩灯闪起来了，我们几个人聚在一起，拉菲特抖抖肩膀，吐槽我这么多年了吃饭还是像野狗，而蒂奇在树下排列礼物，她今年正式做了博士，还做了奥卡的导师。我突发奇想，问蒂奇你每年不回家过圣诞节没关系么？

　　“那么多人盼着今天过节，我们就一个吉扎斯今天生日”她拉开一个礼物盒"而且我家现在肯定充满了战争与阴谋，堪比兄弟连电影拍摄现场，而且罪魁祸首可能已经吃掉了所有布丁然后一头睡死了，我最好是避避风头~"

　　"来，毒Q，来看！圣诞礼物！"

　　我们的礼物都拆了（蒂奇给千陆换了新零件，给我买了七种口味的蛋白粉），毒Q还以为漏了她的呢，缩在法兰绒睡衣之间一脸幽怨，然后蒂奇抱出了一小摊白色的小东西，放在她的怀里。

　　“小狗…咳…好虚弱的小狗…”

　　小东西一动一动地爬到她手上，舔着她的手指，眼睛上的蓝膜还没退下去。

　　"早产儿，能喘气就很不错啦！"

　　奥卡一脸冷漠地冲过来，然后揉揉小狗的小脸“小狗能活多久？”她又撸了一把毛。

　　"贼哈哈哈，你想让她活多久就活多久！"

　　“不太…呼…科学”毒Q轻轻摸着小狗还没长毛的粉红色肚子"活到明年就谢谢命啦…"

　　“你想让她活多久？毒Q？咱们想要什么比命运给什么更重要哦？”

　　“壮壮…你是壮壮…”她抱住小狗的前爪，用瘦骨嶙峋的胳膊把小狗轻轻举起来"我要你活一百岁。壮壮！"

　　壮壮很配合地嘤嘤叫，好像答应了，但大概率是饿了。

  回忆完这一切之后，我背上背包。

　　"你生日那天他们在体育场公演的时候，你去碰一碰那个金发蓝眼睛的礼帽姑娘"蒂奇是这样说的"你肯定打不过她，不过只要碰一碰就得了，让她来生气打你，到时候吉扎斯.巴杰斯就死了，他们社团的运动就毁了一大块了，到时候我们把黑锅推过去。"

　　"奥卡会从背后打中你的头，但是毒Q会救你回来的"她摸着我的头，像摸着牧羊犬的毛绒，指尖细细拨开发卷，我长得比她高了，但是还能勉强蜷缩在她怀里，听见她砰砰直跳的心脏

  “毕竟Jesus会在死后三天复活，我的紫毛巡回犬小朋友，相信奇迹的人不就是这样了不起么？”

  “你就是圣诞节送给我的奇迹呀，巴杰斯。”

  我于是拿上刀子，肩膀剥开一层层的人群，向着台上的人说起了临场发挥的台词，她的眉头紧皱，眼睛瞪的溜圆，一步一步跑向我。

　　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知道：

　　梦是不会结束的

　　梦是不会结束的

　　梦是不会结束的

　　"吉扎斯.巴杰斯！你把刀拿出来干什么！"

　　梦是不会结束的

　　梦是不会结束的

　　梦是不会结束的

　　梦是不会结束的

　　…

　　"砰！"

　　我躺在地上，奥卡好像打中鸟了，一只鸟在半边的视野里从夜空的彩灯边上飞过，另一边视野是黑的，黑的那边很快浸没了看得见的那边，鸟也飞出去了，还是掉下来了？我不知道。

　　平安夜就要过完了。

  圣诞节快乐，蒂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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