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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窗之后 3备绞

[db:作者] 2026-09-23 08:53 p站小说 16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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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倒数

劳动改造是在第二十天停的。

那天早上林念照例收拾好自己准备去车间,刘管教来了,手里没有积分卡,只有一张通知单。她把单子从送饭口塞进来,沈梦接过去看,上面写着:鉴于四名待决犯执行日期临近,即日起停止劳动改造及外出放风,全部活动限制于监室内。

三个人都在看沈梦的脸色。沈梦把通知单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确认没有其他信息了,把它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裤兜里。“行吧,早停晚停都是停。从今天开始,咱们就正式进入‘屋里蹲’阶段了。”

小北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把手里的扑克牌往床上一甩:“那不就只能打牌了?”

“你还能想出别的消遣?”沈梦反问她。

“想不出。”小北老老实实回答。

从那天起四个人就真的只剩下打牌了。早上点完名吃完早饭,牌局就支起来。午睡后继续打,晚饭后接着打。打到熄灯,打到眼睛睁不开,打到有人把红桃三当黑桃五出了还在嘴硬。

小北的牌技最好,她从小在街头混,什么牌都玩过,斗地主、炸金花、二十一点,样样精通。其次是沈梦,她在夜场看客人打牌看了无数回,虽然自己不常玩,但牌路很熟。阿草进步神速,从第一天“比大小”都不会,到第十天已经能跟小北有来有回地叫地主了。林念最差,她从小就练舞,课余时间全埋在排练厅里,连扑克牌有几种花色都是进来了才知道的。但她运气好,手气旺的时候能把把摸炸弹。

“这不公平,我这把四个二配王炸居然输了。”小北把牌一摔,瞪着林念手里的残牌,“你剩什么了?”

林念把牌翻过来——一张三,一张五,最小最小的两张单牌。

“你是不是作弊了?”小北质问她。

“我没有。就是你出牌太贪了。”林念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现在比以前爱笑多了,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阿草在旁边洗牌,薄薄的扑克牌在她粗糙的手指间翻飞。她不爱说话,但最近有个新爱好——在打牌的间隙学小北那样叼烟。那根皱巴巴的烟已经被她叼断了半截,剩下半截夹在耳朵上,烟纸都发黄了。小北说她叼烟的样子特别像八十年代香港电影里的古惑仔,沈梦说更像村口蹲着等活干的民工。

阿草被人这样说不生气,只是把烟换到嘴角另一边,继续洗牌。

培训课是从劳动改造停止的那天下午开始的。死囚区一共十二个待决犯,全被集中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大屋子里。那间屋子本来是空置的监室,临时改成了教室——搬了几张塑料凳子,墙上挂了一块白板,白板下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周姐。

沈梦她们四个第一次见到周姐的时候,都愣了一下。她们以为负责教“怎么死”的警官应该是个很严肃的中年男人,或者是个不怒自威的老太太。结果站在白板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短发,制服穿得很板正,但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精神头。

“我叫周妍,你们叫我周姐就行。”她的声音不大,但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从今天起,你们每天下午来这里上一节课。课程内容是‘慢绞绞刑的标准流程与注意事项’。你们不用记笔记,因为记了也用不上。但你们要听,要记在心里,因为到时候你们会用上。”

屋子里很安静。十二个女人坐在塑料凳子上,光着腿光着脚。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把脚缩在凳子下面,有人盯着周姐看,有人盯着自己的脚趾。这十二个人里,有四个来自401监室,另外八个来自别的监室。她们有的已经等了很久,有的刚来没几天,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那种“知道了知道了反正要死管它怎么死”的表情。

周姐完全不在意她们的表情。她转过身拿起白板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脖子上画了个圈,脚底下画了个踏板,然后在旁边写了几个关键词:绳索位置、活门高度、下坠距离、颈椎受力、窒息时间。

“慢绞不是传统绞刑。传统绞刑追求的是快速致死,颈椎瞬间断裂,几秒钟就没有意识了。慢绞不一样。”她在这四个字上画了个圈,“慢绞追求的是‘过程’。绳索不会一下子勒断你的脖子,而是一点一点收紧。你在上面会有一段完整的意识时间,你可以感受,可以体会,可以思考。这个过程大概持续十到十五分钟。十到十五分钟很长。长得够你回忆整个人生。”

底下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周姐没理。

第一节课讲的是理论——绳索的材质、踏板的构造、下坠的距离这些。第二节课就开始实操了。不是真的吊,是模拟。周姐从一个大箱子里拿出各种道具——口球、眼罩、束缚皮带、肛塞,还有一些她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这些东西被整齐地码在箱子里,有的看起来是新的,有的看起来用过很多次,橡胶表面泛着哑光。

“今天先试口球和眼罩。”周姐举起一个黑色的口球,“这个你们将来每个人都会用到。作用是防止你们在行刑过程中咬伤舌头,也防止你们发出太大的声音影响其他囚犯。”

她把口球在手里转了转:“第一批谁先来?”

没人举手。过了好几秒,小北站起来:“我来。”

她走到前面,周姐示意她面对大家站着。小北穿的是那身短袖短裤,光着腿光着脚,站在教室前面倒像是个准备领奖的学生。

“张嘴。”

小北把嘴张开。周姐把口球塞进去,球体的橡胶味立刻弥漫开来,撑开牙齿,顶住上颚。绑带在脑后系紧。小北的脸颊鼓起来,像只仓鼠。底下的姐妹们看着,有些人忍不住笑了。她试着想说什么,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什么感觉?”周姐问。

小北用鼻子哼了一声,竖起大拇指。

“行,你下去吧。别摘,戴着上完这节课。”

小北回到座位上,腮帮子鼓鼓地看着大家。阿草在她旁边,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脸颊,她又“呜”了一声,听起来像在骂人。

接着是阿草。她比小北还沉默,嘴张开,口球塞进去,绑带系好,全程一句话没说。坐回座位后她摸了摸自己鼓起的脸颊,好像觉得挺新奇。

林念第三个。她在站起来之前攥了一下沈梦的手,沈梦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口球塞进来的时候她本能地干呕了一下,周姐说没事,忍几秒就好。她闭着眼睛把那一阵恶心忍过去了,然后回到座位,眼泪被呛出来了,但她用袖子擦掉,不想让人看见。

沈梦最后一个。她走上去的时候步子很稳,跟走T台似的。口球塞进去后她还故意扭了扭脖子,让绑带勒得更紧一点,然后冲大家抛了个媚眼。

底下有人小声说:“梦姐真飒。”

周姐没评价,继续讲课。

第二周的培训课到了肛塞环节。

周姐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几枚不同尺寸的硅胶肛塞。形状像子弹,前粗后细,尾部有一个小圆环,方便取放。她用消毒湿巾擦了擦其中一枚,举起来让大家看。

这个东西的作用是什么?周姐问。

没人回答。过了一会儿,后面有个女人说:“堵住。”

对,堵住。周姐点头,为什么需要堵住,因为人在濒死状态时,全身的括约肌都会松弛。一旦松弛,你不仅要失禁,还会排便。为了减少清洁压力,也为了你们自己最后的体面——肛塞是标准配置。

周姐拿着那枚肛塞走向第一排。现场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自己来?还是我帮你?”她问坐在最边上的一个女人。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肛塞走到教室角落里背对着大家,弯下腰。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了几秒,她直起身走回来,坐下时屁股只挨了半边凳子。

沈梦在旁边看着,心想自己也快了。她没那么扭捏,轮到她的时候她接过肛塞,转过身去,一手扶着墙,一手往里塞。涂了润滑剂的东西很滑,进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然后整理好短裤坐回去。旁边的林念红着脸不敢看她。

小北是几个人里最淡定的,她一边塞一边回头冲阿草做鬼脸。阿草没看她,她在研究那个小圆环是干什么用的。

“阿草,你的。”周姐把擦干净的肛塞递给她。

阿草接过来,转身,弯腰,几秒钟就好了。她把短裤拉好,坐回去,面无表情。

周姐继续讲课:“塞好之后,你会有一点异物感,习惯就好。等你们上了绞架,这种感觉会被窒息感压过去,基本感觉不到了。”

她的语气像是在讲怎么用烤箱。

还有一件事。周姐在第三周的培训课上又拿出一个新道具。是一个金属支架,形状像两个人字形拼在一起,一边大一边小。大家都不认识。

这个叫口枷。周姐把它举起来,与口球不同,这是从外面箍住嘴的,防止你们在痛苦中把嘴唇咬烂。行刑过程中你们会不受控制地咬牙切齿,没有这个,下唇能咬穿。

她把口枷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口球塞在嘴里,口枷箍在外面,两样一起用,效果更好。

然后她话锋一转:“当然,你们可以选择要不要。不要也可以,后果自负。”

小北第一个要。她说反正都是死,多一样少一样无所谓。那东西箍在嘴外,金属边贴着下巴和鼻梁,凉飕飕的。她把嘴嘟起来,像鸭子。

沈梦第二个。那口枷卡在她脸上,把她圆润的脸颊勒出了两道印子。她照了照周姐带来的一面小镜子,自嘲道像是在做瘦脸。

阿草第三个。她的脸本来就瘦,箍上口枷以后更像一个皮包骨头的骷髅。小北想笑但嘴里塞着东西笑不出来,只能“呜呜”地哼。

林念最后一个。那东西箍上去的时候她闭着眼睛,沈梦在身后握着她的手。

培训课上到第四周,周姐开始模拟全身束缚。

她们四个并排站着,周姐和另一个狱警拿着黑色的束缚带,从胸口开始,一道一道勒上去。每一道拉紧的时候都能听见皮带的吱嘎声,和女人们压抑的呼吸声。

胸口这道,勒在肋骨上方,不影响呼吸太多。周姐一边勒一边解释,上臂这道,要反剪到背后,手腕这道要交叉,大腿一道,小腿一道,脚踝一道,把两只脚并拢捆在一起。

捆到脚踝的时候,阿草的脚被并拢了。她的脚大,39码,脚趾粗粗的,被捆在一起后两只大脚趾互相顶撞着,像是抗议。小北的脚瘦长,脚趾像手指一样长,被捆在一起时脚趾伸出来,一蜷一缩一蜷一缩。林念的脚最漂亮,36码,细长白皙,脚背弓起时弧线像新月。

沈梦的脚37码,圆润,趾甲上还有一点残留的指甲油。她的双脚被并拢捆在一起后,脚趾头还不太老实,互相蹭了蹭,带得脚踝上的束缚带轻轻响了一下。

周姐走到她们面前,看着这四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女人。

现在你们能动了。周姐说,能动的只有脚趾。

四个人同时蜷了一下脚趾。

还有手指。但手指被捆在背后,你们自己看不见。

沈梦的手指在背后摸索着,碰到了小北的手。小北也感觉到了,她用手指勾了勾沈梦的手指。

周姐说:“手脚的束缚是为了防止你们在挣扎时伤到自己或执行人员。你们以后真正上绞架的时候,捆的也就是这样。”

没有人说话。四个人的嘴都被堵着,只能从鼻子呼吸。口球撑着,口枷箍着,脸颊鼓着。她们并排站着,肩膀挨着肩膀,大腿贴着大腿,被缚带勒在一起的脚并拢在一起。高窗的光线落在她们的光脚上,落在那几双被捆在一起的、正在微微蜷缩脚趾的脚上。

绳子是最后一周才拿出来的。

不是实操,只是看。周姐手里拿着一根白色的尼龙绳,材质光滑,粗细均匀,说是绞刑专用的。

“这根绳子将来会从你们脖子后面绕过来,在喉结上方形成一个结。”她把绳子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了一下,“打结的位置很重要。太靠上,勒的是下巴,死不了。太靠下,压的是气管,死得太慢。标准的打结位置在这里。”

她用手指点在自己锁骨上方一寸的位置:“这个位置,下坠的时候会对颈动脉造成压迫,大脑供血瞬间切断,你们会很快失去意识。”

“有多快?”有人问。

“理论上三到五秒。但慢绞不追求快,所以位置会更靠下一些,让窒息的过程更长。你们会先感觉到脖子被勒住,然后喘不上气,然后眼前发黑。这个过程会持续十几秒,然后意识开始模糊。失禁大概在意识模糊之后。”

她把绳子收回箱子里。

“还有别的道具吗?”小北“呜呜”地含混问了一句。

周姐看着她,想了想:“还有一些。但你们不用知道这么早。”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藏着什么。

“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分配行刑日期的通知是在培训课开始后的第二十五天来的。

那天下午,课程结束后周姐没有让大家走。她手里多了一个文件夹,翻开来,里面是几页打印纸。

“行刑日期下来了。”她念,“第一批,下周三。第二批,下周五。第三批,下下周一。”

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听。周姐一个一个念编号和对应的日期,念到401监室时她停顿了一下。沈梦、宋小北、林念、赵草,四个人全在下周三,同一批次。

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她合上文件夹:“有问题的现在问。”

没有人问。401监室的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然后沈梦笑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小北把手搭上去,阿草的手搭在小北上面,林念在最上面。四只手叠在一起,然后松开。

回到监室时沈梦把那盒藏了好几天没舍得用的泡面拿了出来。林念贡献了她的袜子,不是穿,是当绳子把泡面吊在通风口下面,像挂腊肉一样关不严实。

小北看了一眼面饼,说真硬。

沈梦说废话,这是挂面不是煮面。

林念小声说那不是挂面,那是泡面挂起来了,还是泡面。

没人接这个话茬,也没人笑。

但气氛是好的。

“下周三,咱们四个一起。”沈梦靠在自己的铺位上,把脚伸得直直的,脚趾绷着,像在做拉伸,“挺好,不用分开走。”

“谁想跟你一起走。”小北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在帮阿草洗牌。

阿草忽然问了一句:“下周三,几号来着?”

“二十七号。”林念回答她。

阿草点点头。

然后一切照旧。打牌,聊天,吃饭,睡觉。培训课继续上,束缚继续练,口球继续戴,肛塞继续塞。她们的日常已经跟这些东西完全融为一体了,就像普通人早晨起床刷牙洗脸一样自然。

只是到了晚上熄灯以后,失眠的人更多了。林念在黑暗里把沈梦的脚抱在怀里,沈梦没拒绝。阿草把自己的枕头挪到了小北的铺位边上,小北把她的烟(那根皱巴巴的半截)塞进阿草手里。阿草叼着烟,没点,觉得嘴里有个东西,心里就踏实了。

窗外的天空一天比一天暗得快了。秋天来了。等下周三过去,秋天也许还会来,但她们看不到了。

沈梦在黑暗里轻声说:“不管了,反正到时候一起死。谁先走谁探路,后走的跟着。别掉队就行。”

小北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谁掉队谁是狗。”

阿草没说话,但她轻轻拍了一下床板,表示赞成。

林念把脸埋在沈梦的腿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这种属于“家”的味道永远存进肺里。

下周三是她们共同的终点。

但此刻还不是此刻,她们还有三天。

三天,够打很多场牌,够说很多句话,够把彼此的脚趾丫摸清楚哪个大哪个小,够把最后一包泡面泡开,四个人分着吃,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三天很长。

在死囚区,三天比一辈子还长


第五章 · 道具课

培训课上了一周以后,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第一节课的时候,十二个女人坐在塑料凳子上,一个个板着脸,像参加追悼会。周姐在台上讲绳索的材质,讲活门的构造,讲下坠距离和颈椎受力角度的关系,底下没人提问,没人交头接耳,连咳嗽都没有。那个安静不是认真,是僵硬。是那种你把你扔进一间陌生的屋子,你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所以干脆什么都不做。

到了第二周,僵硬开始融化。最先融化的是小北。她在周姐讲口球种类的时候突然举手,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问但没人敢问的问题:“周姐,这个口球,上一个人用过之后怎么处理?消毒吗?”

周姐看着她,面无表情:“消毒。但消毒不彻底。”

“那不就是吃别人的口水?”小北的眼睛亮了。

“你可以这么理解。”周姐把那枚口球在手里抛了抛,“介意的话可以自己买新的,但我们不推荐。因为新的太硬,旧的被人咬过,反而更贴合齿形,戴着舒服。”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嫌弃中带着好奇。小北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拿过那枚口球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转头对大家说:“还行,有点薄荷味。”

周姐说她刚刷过牙。

小北说你刷的?

周姐说是上一个犯人刷的。

小北“哦”了一声,把口球塞进自己嘴里,系好绑带,鼓着腮帮子回到座位上。她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从自己包里掏出个口香糖。旁边的阿草看着她,眼睛里有种小孩看大人做危险动作时的神情——不是害怕,是想学。

从那之后,上课就变成了游戏。

不是周姐把它变成游戏的,是这帮女人自己。她们发现,当你不得不面对一件事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玩起来。玩着玩着,那件事就没那么吓人了。

第三节课,周姐带了一整箱“配件”来。打开箱子的时候,所有人都凑过来看,像小时候看同桌的新文具盒。箱子里面分成好几个格子,口球、眼罩、口枷、肛塞、乳夹、脚趾分离器、束缚带,还有几个她们叫不出名字的小玩意儿,金属的,亮闪闪的,看着像是从什么医疗器械里拆出来的。

“今天体验全套。”周姐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子上,“谁先来?”

没人犹豫了。有个短头发的女人举手,说她来。她走到前面,背对着大家,把短裤往下拉了拉,自己把肛塞塞进去了。然后转过身,拿起口球戴上,又拿起眼罩蒙上。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流畅得像穿了这么多年。

周姐把那几个金属小玩意儿推过去:“还有这些,要不要试试?”

那女人看不见也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周姐帮她夹上乳夹,又帮她套上脚趾分离器。那东西像个小梳子,卡在脚趾缝里,把五根脚趾撑开,固定住。

其他人在底下看着,有人在笑,有人在鼓掌,有人喊“好漂亮”。那女人被夹了乳夹以后身体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就站直了。她的脚趾被分离器撑开,脚底板完全暴露在灯光下,每一根脚趾都在微微颤抖。

周姐问她什么感觉。她说不出话,只竖了个大拇指。

401监室的四个人是分批上去体验的。

阿草第一个。她走到前面,自己拿起了肛塞。她没避着人,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短裤拉下来,弯下腰,塞进去,拉好短裤。全程面无表情,像是在地里拔了根萝卜。

“你真不当回事啊?”小北在底下喊。

阿草回头看了她一眼:“又不是没见过。”她说的是村里杀年猪的时候给猪灌肠,用的是大号管子。肛塞比那根管子小多了,她觉得没什么。

周姐帮她戴口球的时候,阿草张着嘴,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绑带系紧以后她的脸颊鼓起来,黝黑的皮肤衬着黑色的橡胶,有种粗粝的美感。

接着是乳夹。周姐拿着那两个金属小夹子,在阿草胸前比划了一下:“夹上会疼,但只是一下。习惯了就没感觉了。”

阿草点头。夹子咬上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被口球堵住了,只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嗯”。她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松开。乳夹连着细细的银链子,链子末端有个小坠子,一晃一晃的。阿草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拨了拨那个坠子,像是在研究这个东西的构造。

最让她觉得新鲜的是脚趾分离器。她的脚大,39码,脚趾粗,常年赤脚走路,脚趾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那个塑料梳子一样的东西卡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趾被硬生生撑开了,她能感觉到每一条趾缝里都有凉飕飕的空气流过。她的脚趾不自觉地蜷了一下,但被分离器卡着,蜷不动,只能维持着张开的状态。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五根被撑开的脚趾像是第一次认识彼此——原来你们长这样。她动了动脚踝,脚趾跟着晃了一下,分离器上的小珠子碰撞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底下有人感叹:“阿草这脚,真结实。”

旁边的人接话:“这辈子就没穿过鞋,能不结实吗。”

阿草不在乎她们说什么。她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脚上,那五根被迫张开的脚趾像是被施了什么魔法,又别扭又新鲜。她试着把脚趾蜷起来,失败了。又试着把脚背绷直,这次成功——她的脚弓绷得很紧,脚底的茧子在光下反着琥珀色的光。

小北第二个上去。她没戴肛塞,说自己还不想体验后面。但其他的她全要了。

口球、眼罩、口枷、乳夹、脚趾分离器,一样不少。她的脚瘦长,脚趾也长,分离器卡进去以后那五根脚趾像五条白色的蚕,正在努力从枷锁里挣脱出来。她的乳夹是金色的,坠子是一颗小星星。她低头看了看,用被捆在身后的手碰不到,就扭了扭身体,想让星星晃起来。

周姐看着她的样子,摇了摇头:“你可真能折腾。”

小北“呜呜”了两声,像是在说“那当然”。

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故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脚趾分离器在地面上敲出细碎的声响,乳夹的链子在胸前晃动,小星星一闪一闪的。阿草坐在旁边,侧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的坠子是圆珠的,没有星星好看。

林念第三个上去。她戴着口球的时候没有干呕,进步很大。乳夹夹上去的时候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乳夹比她想象中疼。她咬着口球忍着,鼻翼翕动,但没哭。

脚趾分离器卡进她趾缝的时候,林念低头看了很久。她的脚是她最骄傲的部分,每天涂护足霜,每周去死皮,趾甲修剪成完美的椭圆形。现在那五根精致的脚趾被撑开了,趾缝间漏出粉色的嫩肉。她觉得这双陪她跳过无数次舞的脚,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暴露过——不是暴露在别人面前,是暴露给她自己。

她试着做了一次半脚尖。被束缚带捆着腿,做不到,只能踮起脚跟。她的脚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被分离器撑开的脚趾保持着张开的姿态,像五只展翅欲飞的小鸟。

周姐在旁边看着,没有打断她。

沈梦最后上去。她选了全套,包括那种最全的束缚带——从胸口一直缠到脚踝,整个人像被裹进了一个黑色的茧。

她被绑好以后站在教室前面,浑身上下被黑色皮带勒出一道一道的肉痕。她丰满的身体被束缚带勒出了更夸张的曲线,胸被压得往上堆,腰被收得很细,臀部的肉从皮带缝隙里挤出来。

小北从口球后面发出一声模糊的口哨。沈梦听懂了,她翻了个白眼——可惜被眼罩蒙着,没人看见。

周姐帮她戴脚趾分离器的时候握住了她的脚,把她的脚趾一根一根掰开。沈梦的脚趾圆润,趾甲上残留的指甲油在灯下反射着暗红色的光。分离器卡进去的时候她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然后又慢慢张开。

“行,下一位。”周姐拍了拍她的小腿。

沈梦没动。她站在那里,全身被绑着,被夹着,被塞着,被撑着。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剩下皮肤上那些被皮带压迫的感觉,乳夹扯着乳头的刺痛感,趾缝间被撑开的异样感。但她的身体很放松,呼吸很平稳。

这件刑场上的实验品,她穿出了高定的感觉。

这些体验课有一个401监室四个人都喜欢的环节——摘下来以后互相评价。

每次回到监室,她们会坐在各自的床上,一边解那些还没摘干净的带子,一边聊上课的事。“周姐今天的白眼翻了好几次。”小北揉着自己被乳夹夹红的乳头,“我戴口枷的时候她看着我,那个表情像是说我怎么摊上你们这群活宝。”

沈梦在解脚趾分离器——她刚才最后一个上去,到现在还有两个趾缝里卡着塑料片没取干净。她说周姐翻白眼不是嫌弃,是她自己也觉得这个课好笑,但不能笑。她们是管教,管教不能当着犯人的面笑。

小北说那她下班回去笑不行吗。

沈梦说下班回去笑给谁看,给老公看?她老公说不定也在翻白眼。

阿草忽然问了一句:“周姐结婚了吗?”

四个人都不知道。

林念想了想说:“她好像没有戴婚戒。”

小北说:“观察力可以。说不定她也是一个人。”

沈梦接了一句:“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反正咱们下周三就见不到她了。”

这句话让监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小北把话题岔开了。

但那种安静留下来的余震,在每个人的心里都轻轻晃了一下。

最乱来的一次课,发生在第三周的周四。

那天周姐带来了一批新到的“选配装置”——一种连体式的全身束缚衣,发下来让大家试穿。那衣服是黑色的,弹性面料,穿上以后从头裹到脚,只在口鼻和下身留了几个洞。穿的时候要两个人帮忙,一个人拽袖子,一个人拉拉链。教室里乱成一锅粥,有人找不到袖口,有人拉链卡住了,有人穿反了把拉链穿在前面,周姐的翻白眼频率达到了历史峰值。

“安静。”周姐拍了拍桌子,“一个一个来,别挤。”

401监室的四个人最后穿。沈梦帮阿草拉背后的拉链,小北帮林念调整肩带。那件束缚衣把她们的身体裹得紧紧的,曲线毕露。阿草的小麦色皮肤被黑色面料衬得发亮,林念的身体像一条被绑住的美人鱼,沈梦被勒得胸都快从领口溢出来了,小北瘦得像一只被装在黑袋子里的猫头鹰。

“你们都穿上瘾了是吧?”周姐双手抱胸看着她们。

小北从面料的缝隙里挤出几个字:“呜呜呜呜。”

周姐翻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是在说‘还挺舒服的’。”

小北用力点头。阿草也点头。林念点了点头又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沈梦没点头,她正在研究如何在不脱束缚衣的情况下把脚趾分离器卡进去。这个技术难度太高,试了两次都失败了,她放弃了。

那天培训课快结束的时候,周姐靠在桌边,看着底下十二个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口球、胸前挂着乳夹、脚趾被撑开的年轻女人。

她说了一句:“你们可真是我带过最奇怪的一批。”

底下“呜呜”一片,也不知道是在反驳还是在附和。

周姐继续说:“好好享受吧。到时候上了绞架,可没这么舒服了。绳子勒脖子的时候你们就知道什么叫难受。到时候我就在底下看着,一个一个数你们蹬了多少下,脚丫子张得开不开,尿得远不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那种你听不出是真凶还是假凶的。但她的嘴角确实有一点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你们等着瞧”的微微上扬。

“所以现在能笑就多笑笑,”周姐拿起箱子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到时候我怕你们笑不出来了。”

门关上了。

教室里的十二个女人互相看了看,有人笑了,有人没笑。但所有人都把脚趾张开了一点,像是在提前练习最后那一瞬间。

沈梦侧头看着林念,林念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小北在用被绑着的手捣阿草的后背。阿草在专心致志地研究束缚衣拉链能不能自己拉开——她发现拉链在里面,够不着。

回去的路上,走廊很长。四个女人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脚步声纷乱但重叠在一起。她们被束缚带勒出了印子,被乳夹夹红了乳头,趾缝间还残留着分离器的压痕。她们的身上黏着上一个人的口水,橡胶的味道还在鼻腔里没散尽。

但她们在笑。小北在笑,阿草也在笑,沈梦在笑,连林念都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窄窄的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弹到尽头,弹回来,再弹过去。


第六章 · 最后两天的光和声音

执行日定在下周三。但倒数第三天的时候,走廊尽头先送走了另一批人。

那天401监室的早饭还没吃完,走廊里就传来铁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脚步很轻,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走过去。没有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那种安静比任何哭声都让人心里发紧。

四个人都停下了筷子。小北手里掰了一半的馒头悬在半空中,阿草端着的粥碗贴在嘴唇上但没有喝,林念低着头盯着自己碗里的咸菜。只有沈梦继续嚼着,嚼得很慢,像在数自己嚼了多少下。

脚步声过去了。铁门关上。走廊又恢复了安静。

“走了。”沈梦咽下馒头,说。

“嗯。”小北把那半块馒头放在床沿上,没胃口了。她走到铁门前,把眼睛贴在送饭口上往外看,只能看见走廊对面灰白色的墙壁。“你们说,她们走的时候哭了没?”

“哭有什么用。”阿草把粥碗放下。

“也不是哭有没有用,”林念小声说,“就是忍不住吧。换了我,我也许也会哭。”

“你会哭的。”沈梦说。不是打击她,是陈述事实。

林念没有反驳。

后来刘管教来送水的时候,沈梦问她刚才走了几个。刘管教说四个。沈梦又问是哪四个。刘管教念了编号,沈梦知道其中有两个在培训课时坐在她们后排,一个短发,一个大个儿,大个儿还跟小北借过牌。小北听了,把床上的扑克牌翻出来看了看,不知道在想什么。

送走别人的那天下午,林念找刘管教要了纸和笔。

刘管教问她给谁写,她说给家里。刘管教说死囚区的信要审查,不能写太多,一页纸就够了。林念说知道。她接过那页薄薄的信纸和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坐在自己的铺位上,把信纸垫在一本书上,开始写。

写了很久。

第一行是“妈妈”。然后划掉了,改成“亲爱的妈妈”。又划掉了,改成“妈”。最后就留了一个“妈”字,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她在那个“妈”字后面停了好久,圆珠笔尖戳在纸面上,戳出一个又一个蓝黑色的小坑。

“妈,我在这里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室友都很好。”

她写到这里,抬头看了看沈梦。沈梦在对面抠脚趾甲,冲她笑了笑。她又低头写。

“下周三我就要走了。你不要难过,也不要来看我。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也不想让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我小时候你送我去跳舞,说女孩子要有气质。我现在还有一点气质,但是脚不太行了,很久没穿足尖鞋了。”

她的眼泪掉在信纸上,把“足尖鞋”三个字洇湿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继续写。

“谢谢你送我学跳舞。下辈子我还想跳。”

写完“跳”字,她愣了一会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但不想被抓了。”

她把信纸折了三折,交给刘管教。刘管教看了一眼,没收——不是内容有问题,是那页纸已经被眼泪泡得皱皱的,字都看不清了。

林念说那我重写一份。

刘管教又给了她一张纸。她这次写得很短,很短。

“妈,我走了。不要找我。对不起。谢谢你。”

没有了。

她把这张纸递给刘管教,刘管教收走了。那页纸会先被审查,然后装进信封,寄出去。林念不知道妈妈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几月几号,也许她到那时候已经不在了。但信会到。信比她活得久。

阿草的信更短。

她拿到纸和笔以后,坐在床沿上,笔尖戳在纸面上,空了大概十分钟。

沈梦说你要是不想写就不写。

阿草说家里托人问过,得有个回话。她想了想,开始写。她的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笔画有时多一横有时少一撇,但能认出是什么字。

“爹,妈,我下周三走。别担心。给政府添麻烦了。大哥二哥别打架,三姐帮忙看着。小弟好好读书,别学我。鸡记得喂,冬天要加糠。”

她数了数,刚好凑满一页。她把纸折成一个方块,塞进刘管教手里,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回到监室,小北问她写什么了,她说写喂鸡的事。小北以为她在开玩笑,笑了一声,但阿草没有笑。她不是在开玩笑。

积分清空是在倒数第二天。

401监室四个人把各自的积分卡凑在一起,堆在床上。沈梦两张,小北一张,林念三张(她之前攒得多),阿草一张半——她那个半张是因为有一次放风的时候把积分卡掉进水池里,泡烂了一半,管教说按半张算,五十积分。

四个人趴在一起数数。

“泡面两包,一百一十积分。雪碧一罐,六十积分。饼干一袋,四十积分。还有……”沈梦心算了一下,“咱们加起来一共三百九十积分。刚好够。”

小北跳下床,跑去找刘管教换东西。回来的时候怀里抱着四包泡面、两罐雪碧、一袋饼干、还有一包火腿肠——刘管教说火腿肠是送的,因为她们四个是这一批里表现最好的。

表现最好。沈梦听到这四个字,笑出了声:“我们在里面打牌打了一个月,表现最好。”

“那可不。”小北把东西堆在床中间,“没打架没吵架没闹事,按时起床按时睡觉,多乖。”

“你乖个屁。”阿草难得主动开口,“你昨天还把林念的袜子穿走了。”

小北低头一看,自己脚上穿的确实是林念的白色短袜,脚尖处有一朵蓝色小花。她嘿嘿一笑,把袜子脱下来还给林念。林念没接,说送你了。

泡面用开水泡的。开水是刘管教从外面打来的,装在一个旧暖壶里。

沈梦负责分面。四包面泡出来是一大盆,她们没有碗,就用刷牙的杯子盛。小北的杯子摔过一跤,杯口有个缺口,她用那个缺口当嘴,像喝汤一样吸溜。

雪碧是玻璃瓶的,瓶盖要用起子开。阿草没有起子,用牙齿咬开的。“咔”的一声,气泡涌上来,她赶紧对嘴喝了一口,然后递给沈梦。

沈梦喝了一口,递给林念。林念喝了一口,递给小北。小北喝了一大口,打了一个很响的嗝。那声嗝在窄小的监室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弹得四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干杯。”沈梦把雪碧瓶子举起来。

“干杯。”三个杯子也举起来。刷牙杯碰玻璃瓶,声音叮叮当当的,不好听,但热闹。

“敬咱们自己。”小北说。

“敬这一个月。”阿草说。

“敬……”林念想了想,“敬梦姐。”

沈梦的眼眶热了一下,她假装是被雪碧的气泡顶的,仰起头把剩下的全灌进喉咙里。“敬下周三。”她说。

四个人一起把杯子里的饮料喝完。雪碧很甜,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像无数个小烟花。

吃饱了喝足了,人就开始犯困。话也多。

四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各自床上,有人枕着被子,有人把脚搭在床沿外面晃荡。小北又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叼上了,这次是真的点着了——不是抽,是借着刘管教那边要来的打火机点燃了一头,看着青烟慢慢升起来。沈梦说她这是污染空气,小北说反正你们都要死了还在乎空气好坏。

谁也没有反驳这句话。都觉得有点道理。

沈梦闭上眼睛,用手揉着自己的肚子,说:“你们说,到时候咱们四个,谁先失禁?”

小北叼着烟含糊不清地说:“肯定是林念。她最爱哭,第一个扛不住。”

林念急了:“哭是哭,失禁是失禁,两码事。”

“都一样,都是控制不住。”小北吐了口烟。

阿草说:“我觉得是梦姐先。她年纪大,括约肌松。”沈梦伸手打了她一下,阿草侧身躲开,嘴角有笑意。

沈梦说你们都错了,到时候先失禁的应该是小北,别看她平时凶巴巴的,她就是外强中干,上了绞架第一个尿。

小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认真地说我一个能憋八个小时尿的人,怎么可能会是第一个?

林念忽然很小声地说了一句:“也许是我。”

三个人都转头看她。

“我以前跳完舞,有时候太累了,在更衣室坐着坐着就……就尿在练功服上。”她说完就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小北说:“这有什么好丢人的。累到失禁,说明你练功刻苦。”

林念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还是觉得我先失禁。”

小北说不是那个意思。

阿草忽然打破了沉默:“我觉得是周姐先。”

她们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反应过来——周姐又不上去。

“她那不是失禁,那是笑尿了,看我们蹬腿蹬得太好笑了。”沈梦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自豪,仿佛自己是被检阅的士兵,而周姐是首长。

话题跑远了,又跑回来。

小北问,你们想象过自己在上面是什么样子吗?我天天想。我肯定要把脚绷得直直的,脚趾张开,跟跳芭蕾似的。虽然我没跳过,但我看过视频。要死就死好看点,不能让人拿我当反面教材。

沈梦说你还想当正面教材呢?

小北说正面反面都行,反正以后培训课周姐会用咱们的案例。她要是说我蹬得好,我就值了。

阿草说,她可能会说你蹬得像牛蛙。

小北气得拿枕头砸阿草。阿草接住枕头放到旁边,继续面无表情。

林念说她想象过自己在上面的样子——腿并拢,脚背绷直,膝盖伸直,像做“一位站”。这是她从小练到大最熟悉的一个姿势。她想也许到时候她真的会那样站,哪怕被吊起来,也要维持体面。

沈梦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们知道我以前在夜场见过什么吗?见过很多女人喝醉了躺在地上,腿张开,脸上糊着妆,口红蹭得到处都是。那是我见过的最狼狈的死法。”她的声音很轻,“所以绞刑挺好的。至少死得干净。有绳子替你撑着,你不需要自己站,也不会倒在地上被人踩。”

屋子里安静下来。

那根烟燃到了尽头,小北把它摁灭在床沿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子。

“梦姐。”

“嗯。”

“你怕不怕?”

“怕。”沈梦说,“但一想到你们仨都在,就不怎么怕了。”

倒数第二天的夜里,没有人失眠。

也许是泡面和雪碧让人犯困,也许是那些话说出来以后心里就松快了。她们各自缩在被子里,听着彼此的呼吸声,从粗到细,从快到慢,最后全部沉入睡眠。

阿草梦见自己在田里拔草。太阳很大,她光着脚踩在泥土里,脚趾缝里全是黑泥。她拔了一垄又一垄,回头一看,那些草又长出来了。她蹲下来想再拔一次,但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了。

小北梦见自己在学校的走廊里跑。走廊很长,两边都是教室,教室里没有人。她跑啊跑,跑不到尽头。后来她听见有人在后面叫她,回头一看,没有人,但地上有一串脚印。那串脚印很小,是光脚的,脚趾圆圆。

林念没有做梦。她很久没有做梦了。自从妈妈不要她以后,梦就不来找她了。

沈梦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绞架上,踏板上铺着花瓣,粉色的,软软的。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穿着白色短袜,脚尖处有一朵蓝色小花。她不知道那袜子什么时候穿上去的,但她觉得很好看。

然后踏板抽开了。

但她的脚没有蹬,也没有失禁。

她只是飘起来了。像一片很轻很轻的羽毛,从绞索的缝隙里钻出去,飘过高窗,飘过围墙,飘到外面那片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天空去了。

第七章 · 刑场那边

周妍把四份档案摞在一起,用订书机在左上角订了一下。订书针穿透纸张的声音很轻,“咔嗒”,像是把什么东西锁死了。

对面坐着小张,手里拿着另一份名单,正在往电脑里录入。墙上的钟指向晚上九点,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办公室不大,两张桌子,两台电脑,一面墙上贴着这个月的排班表,另一面墙上挂着一面小镜子和一把梳子——小张的。

周妍把档案翻开,第一份就是沈梦。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五岁,短发,圆脸,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凶,也不是怕,是一种见过世面后的无所谓。周妍用手指点了点照片上的脸,“这个,昨天送走的那批里有个叫小圆的,说沈梦是她姐。同一个监室的。”

小张探头过来看了一眼,“长得还挺好看。”

“哪个不好看?”周妍往后翻,宋小北的照片跳出来。十六岁,及肩长发,眼神吊儿郎当的,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跟谁叫板。“这个小太妹,听说杀人的时候都没哭。进来看守所第一天就跟人打架,被关了三天禁闭。”

“十六岁,真小。”小张接了一句。

“是啊,十六。最小的一个。”周妍说。

她继续翻。林念,十九岁,艺术生。照片上长发披肩,五官很清秀,但眼睛肿着,一看就是哭过之后拍的。周妍多看了两秒,说她这脸型像她表妹,她表妹去年刚考上大学。“可惜了。”小张又接了一句。这回周妍没有接话。

最后一页是赵草,十七岁,短发,黑皮肤,眼睛很大但没什么神。照片上的她穿着囚服,脖子的肤色比脸深两个色号,像是被太阳反复晒过的痕迹。周妍看了两秒,“农村的。家里七个孩子。”

“七个?”小张有点吃惊。

“七个。这个排老五,不上不下,爹不疼娘不爱。”周妍合上档案,“也是个可怜的。”

四个人都看完了。周妍把四份档案摞整齐,压在键盘旁边。小张已经把数据录完了,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仰。她问周妍明天什么班,周妍说全天,从早上六点到送走最后一具尸体。“那不就是一整天?”小张有点心疼她。

周妍说一星期就这一整天,没事。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是殡仪馆那边发来的确认消息。周妍回复“收到”,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她们第二天上午就到了刑场。

刑场在监狱的最中央,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四周全是墙,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和屋顶上几个通风口。进去以后是一个正方形的大房间,目测六十多平方米,跟一个中学教室差不多大。地上铺着白色瓷砖,踩上去凉凉的。四面墙角各有一个排水孔,孔上面盖着不锈钢篦子。墙边还有几个水龙头,接上软管就能冲洗地面。

房间的正中间立着绞架。说“架”不太准确——那是两根竖立的钢柱,顶端连着横梁,钢柱之间悬着四根绞索。踏板上次扩建以后换成了加宽型的,五个人站上去绰绰有余。

周妍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检查每个角落。白炽灯嵌在天花板上,照得整个房间雪亮。瓷砖缝里有一点点没冲干净的血渍——上次的。虽然水冲了很多遍,但渗进缝里了就很难彻底清除。周妍蹲下看了一眼,用指甲抠了抠,没抠掉。她抬头对小张说你叫清洁组再来冲一遍。

清洁组来了两个人,一个姓吴,一个姓李。一个年纪大些,穿着橡胶围裙和雨靴,推着高压水枪。另一个在后面拖着水管。水枪一开,水柱打在瓷砖上,哗哗地响,溅起的水沫子飞得到处都是。

周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冲。

墙角那个位置,她强调了好几遍,上次有人反映那边有味道。吴姐说知道了知道了,冲了三遍还不够。她往那个角落多冲了一会儿,水带着泡沫往排水孔里流。

周妍又检查了绞索。四根,新的,上次那批用过了就换掉了。她用手摸了摸绳索的表面,光滑,没有毛刺。然后把绳结重新打了一遍,每个结都拉紧,确保受力均匀。小张在旁边看着她打结,说你这手艺比我好。周妍说那当然,你才来了几个月,我在这里待了快十年了。

她又检查了口球和眼罩。口球是硅胶的,透明,一共有八个备用,放在不锈钢托盘里。眼罩是黑色的绒布,叠得整整齐齐码在另一个托盘里。肛塞、束缚带、脚趾分离器——那些东西也都在。周妍想了想,又加了两对乳夹,不知道谁会要,但备上,有备无患。

小张看见她拿乳夹,说你上次不是说不加吗?

周妍说上次是上次,这次沈梦那四个人培训课的时候玩得那么开心,万一她们要呢。

小张看了一眼那副乳夹,银色的,链子上有小坠子,笑了。她说她们是真不把死当回事啊。

周妍说当回事也得死,不当回事也得死。不当回事还死得舒服点。

昨天下午,刑场又送走了一批。

四个女人,401监室隔壁的,跟沈梦她们同期但排得更早。周妍站在活门开关旁边,看着踏板抽开,看着那四双脚在空中蹬踢、蜷缩、失禁、张开。她没有数蹬了多少下,今天的任务是观察绳索的受力情况。新换的这批绳子比旧款更滑一些,打结方式也微调了,她想看看效果。

效果还行。四个人的窒息时间都在十二到十四分钟之间,脚趾开花的时间比较分散,有人第三分钟就开了,有人撑到第十一分钟。周妍用小本子记了几笔,然后把本子塞进口袋。

清理的时候,吴姐又在抱怨。说这次尿得特别多,顺着排水孔流了半天才流完。周妍说下次少喝点水,吴姐说你怎么不跟她们说?周妍说她们不听我的,她们只听阎王爷的。

吴姐笑骂了一句,继续拖地。

从刑场回来以后,沈梦那四个人的档案还压在键盘旁边。周妍又翻了翻她们的档案——沈梦的罪名是组织卖淫,主犯之一,死立执。宋小北是故意杀人,未成年但手段残忍,死立执。林念是走私毒品,数量巨大,死立执。赵草是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节恶劣,死立执。

四个人的余刑栏都是“死刑,立即执行”,核准日期差不了几天。

晚上,周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静。

她把四份档案摊开摆在桌上,从沈梦到赵草,一张一张看照片。这四个人的长相没有任何共同点——沈梦圆润,小北尖削,林念清秀,阿草朴素。但她们的眼睛里有同一种东西。周妍想了很久想不出那个东西叫什么,不是恐惧,不是认命,不是麻木。后来她想到了——是“我认了”。那种你知道结局并且不再挣扎的平静,是在监狱里慢慢泡出来的,泡得久了,眼睛就变了。

她的手机响了一声,是殡仪馆那边的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半,车到。周妍回复收到。

她关了灯,摸黑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她尽量不出声,脱了制服挂好,换上睡衣。躺下的时候,床板轻轻响了一下,室友翻了个身,又安静了。

周妍闭着眼睛。脑子里是沈梦的脸,然后是小北的,林念的,阿草的。像走马灯一样绕了一圈,又绕一圈。然后她想起来明天早上要给她们准备口球——透明的那些,上次用过之后泡在消毒液里,明天要捞出来晾干。还有眼罩,黑色的,要检查有没有脱线。还有肛塞,脚趾分离器,口枷……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清晨五点半,闹钟响了。

周妍去刑场的时候,走廊里还很安静。她推开门,白炽灯的开关藏在一个金属盒子里,需要钥匙才能开。她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灯亮了,整个房间瞬间白得发蓝。

瓷砖是昨晚冲洗过的,还泛着水光。墙角的排水孔里残留着没流干净的水。绞架的钢柱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四根绞索从横梁上垂下来,一动不动。

周妍站在绞架前面发了会儿呆,然后开始做事。

她先去把口球从消毒液里捞出来,用清水冲了冲,摆在干净的白毛巾上沥干。口球是透明的硅胶,上面还有一些未冲尽的消毒液味道。她拿起一个对着光看了看,里面没有气泡,完好无损。八个口球排成两排,整整齐齐的。

眼罩她又检查了一遍。黑色的绒布,松紧带弹性还好。她挨个拉了一下,测试会不会松脱。有一个松紧带有点旧了,她挑出来换了一个新的。

肛塞是一个一个洗的。她戴上橡胶手套,拿起一个,挤上消毒液,用软布从尖端擦到尾部,然后冲洗干净放在消毒盘里晾着。四个人的,四个肛塞,编号和档案对应。她分得很清楚,没有混。

脚趾分离器也洗好了,擦干,装在透明袋子里。

乳夹是她单独准备的。银色的,金链子,坠子是小星星。她不知道会是谁用,但培训课上有人戴过这种。她把它放在托盘一角,亮闪闪的。

拘束带是昨晚就铺好在那里的。皮质的,黑色,好几条,从胸口到脚踝一字排开。

周妍按照顺序把它们码在托盘里。

早饭的时候,小张端着粥碗挤到她对面,问周姐,今天那四个你觉得谁蹬得最好看。

周妍想了想,说林念。她跳舞的,脚型好,腿也长,绷起来好看。

小张说那沈梦呢。

周妍说沈梦腿短,但丰满,蹬起来应该也挺有劲的,就是怕她太重了绳子受不了。

她们都笑了。小张差点把粥喷出来,赶紧捂住嘴。旁边桌的同事听见了,凑过来问聊什么这么好笑。小张说聊今天这四个谁蹬得最好看。

那个同事也加入了讨论。四个女人开始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沈梦四人每人腿型的优劣势、脚背的弧度和足弓的高低——像在讨论一场体育比赛。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别聊了,赶紧吃”,她们才嘻嘻哈哈地收了碗。

周妍去洗碗的时候,嘴角还带着没有散尽的笑意。

但那股笑意在走进刑场之后就收了。

她把四根绞索的绳结又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松动。踏板也试了两次,活门开合顺畅。排水孔都通着,没有堵塞。水龙头有水,软管已经接好了。托盘上的口球、眼罩、肛塞、脚趾分离器、乳夹都码得非常齐整。

吴姐推着清洁车从门口经过,探头进来问今天需不需要她。

周妍说不用,今天她来清理。

吴姐看了她一眼,走了。

周妍一个人站在刑场里,面对着四根垂下的绞索。白炽灯很亮,照得她的影子很短,踩在自己脚下。

窗外——不,这个房间没有窗。但墙外面有个通风口,通风口外面是天空。现在是早晨七点。再过两个小时,那四个女人就要从401监室被带出来了。

然后再过一个小时,她们的脚就会在这里蹬。

然后再过一些时间,她们的尿就会顺着这里的排水孔流走,冲洗干净,瓷砖恢复洁白。

明天,这里会继续运进来下一批人。

下一批人的脚会继续蹬。

这就是她的工作。周妍把记录本翻开,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合上本子,把笔别在胸前的口袋里。对着绞架,轻轻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转身,推开铁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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