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宴之敖再回百灶城时，已经快到正月。

城里的雪比乡下薄些。

路边卖糖人的，卖爆竹的，卖灯笼的，都还在叫卖。孩子们围着摊子跑，嘴里喷着白气。有人穿着新衣，有人提着酒壶。百灶城像仍旧很热闹。

可热闹这种东西，离远了看，原本就都差不多。

宴之敖缩着脖子，从街角慢慢往前走。

他怀里揣着那截粗麻绳。

绳子很冷。

隔着棉衣，也冻得他胸口发疼。

他一路不敢抬头。

因为街边到处都能听见“麟少卿”三个字。

有人在茶馆里夸她清廉。有人在药铺门口说她替感染者翻案。还有说书先生拍着醒木，说白麟娘娘能引天雷、辨忠
奸、斩妖邪。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一个卖炭的老人叹道：

“若天下官都像麟少卿，便好了。”

旁边人笑。

“天下若真都是好官，咱们这些穷鬼怕也活不长。”

众人又笑。

宴之敖站在人群外。

他忽然觉得冷。

冷得像有人把雪直接塞进他骨头里。

他低着头走开。

大理寺还是那样。

门口石狮积了雪。檐下挂着灯笼。衙役站在门边，脸冻得发青。

宴之敖来过这里许多次。

可这一次，他却觉得门槛格外高。

高得像进不去。

有人认出了他。

“是汶汶乡那个猎户。”

另一个小吏点头。

“少卿待他很好。”

说这话时，语气里竟还有几分羡慕。

因为被律昭记住，本身便已是一种难得的运气。

宴之敖被领进后堂。

屋里仍旧很暖。

桌上照旧有茶。

律昭今日穿着白色长袍。长发未束，垂在肩后。她比上次又瘦了一点，眼下也带着淡淡青色。

桌边堆着卷宗。

像永远也批不完。

她抬头看见宴之敖时，神色微微缓了缓。

“宴猎户。”

她轻轻道。

“你回来了。”

这一句话平常得很。

可宴之敖听见，却险些站不稳。

他忽然不敢看她。

因为他怀里揣着绳子。

律昭却像什么也不知道。

她命人添了炭，又问汶汶乡近况。

宴之敖一一答了。

他说粮不够，说药也不够，说乡里又死了几个人。

说这些时，他声音很低。

律昭静静听着。

她偶尔低头记些什么。

炭火映着她的侧脸，很安静。

她忽然道：

“朝里有人压着案子。”

宴之敖一怔。

律昭却只是淡淡笑了笑。

“我知道。”

她说得很轻。

仿佛在说天气。

“可总得有人继续查。”

宴之敖忽然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位胖官员的笑。

又想起妻子和孩子。

最后只剩胸口那截绳子越来越沉。

律昭命人又取来粮和药。

“这些你先带回去。”

她顿了顿，又道：

“你夫人的病，我已让人再寻别处药方。”

宴之敖猛地抬头。

律昭却仍低头翻卷宗。

仿佛她做这些，只是顺手。

可世上哪有那么多顺手。

旁人不肯做的事，一个人若总去做，便总要付代价。

宴之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

他想跪。

却又不敢跪。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来报恩的。

他离开大理寺时，雪又开始下。

白茫茫一片。

百灶城里的人还在过年。

有人放烟花，有人喝酒，有人打牌。茶馆里热气腾腾，说书先生正讲白麟断案。讲到精彩处，众人拍手叫好。

宴之敖从人群里挤过去。

没人认识他。

或者说，没人愿意认识他。

因为一个缩着肩、脸色发青的穷人，在百灶城里原本便算不得什么。

只有说书先生还在高声道：

“麟少卿仁心如佛，铁面如雷——”

众人喝彩。

有人扔铜板。

有人笑。

有人边吃花生边摇头感叹：

“这世上还是有好官的。”

宴之敖听见这话，忽然停住。

他站在雪地里很久。

久到肩上积了一层白。

最后他低下头，慢慢走远。

像一个已经快被雪埋掉的人。

那夜他没有睡。

他坐在破客栈里，手里一直攥着那根绳子。

窗外偶尔有爆竹声。

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钉子。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妻子年轻时笑的样子。想起孩子第一次学会叫“爹”。想起汶汶乡夏天的河。想起第一次见律昭时，她把热茶推过
来。

那盏茶很暖。

暖得他直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他忽然哭了。

哭得很难听。

可屋外无人理会。

掌柜只嫌他晦气。

第二日一早，还特意把门前积雪扫得远远的，像怕沾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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