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瑟夫·德拉索恩斯梦里听见有人说话。
　　那声音像丝绸滑过皮肤，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又清晰得令人胆寒。它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没能听清，只捕捉到一片温暖的湿气。他睁开眼睛，房间里只有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苍白的条纹。没有人。但他的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了。
　　“亲爱的。”
　　约瑟夫猛地从床上坐起，双手捂住耳朵。没用。声音来自内部，黏在他的脑髓深处。
　　“我一直在你身边。”声音说，“很久了，只是你现在才听见我。”
　　约瑟夫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他检查了衣柜，掀开了窗帘，甚至愚蠢地弯腰看了床底。什么都没有。公寓安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还有他自己急促的心跳。
　　“你看不见我，”声音带着某种怜爱的嘲弄，“我没有实体，亲爱的。我只是一个想法，一段记忆，一个……鬼魂。”
　　约瑟夫冲进浴室，用冷水泼脸。他盯着自己的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疯狂的迹象。
　　“你不是疯子，”声音说，现在它听起来几乎像是同情了，“只是特别。特别到能听见我。”
　　“离开我的脑子。”约瑟夫咬牙切齿地说。
　　那声音笑了，这次是真正的笑声，饱满而愉悦。“不。”
　　于是纠缠开始了。
　　起初只是偶尔的呼唤。它会在他的生活中充当背景音，或者将其比作视频网站上的弹幕更为贴切。他会评价一切事物，譬如会议室的空调度数，约瑟夫漂亮的字迹，街头某家店新出的蛋糕……起初约瑟夫还试图忽略它，可这家伙却常常在自己需要安静的时候突然拔高音量吓他一跳。
　　“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他在街上嘟囔着，引来路人疑惑地侧目。
　　“我不需要安静，”声音愉快地回答，“我已经安静了几十年，亲爱的。现在是说话的时候了。”
　　
　　一周后的某个夜晚，约瑟夫崩溃了。
　　他缩在沙发角落，双手深深插进头发里，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恐慌像冰水灌满他的胸腔，他无法呼吸，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心脏骤停。那个声音——现在他知道它自称“伊索·卡尔”——一直在不停地说话，说些毫无意义的甜言蜜语，说些关于永恒和陪伴的承诺。
　　“求求你，”约瑟夫啜泣着，“停下来，让我安静一会儿，求你了。”
　　伊索沉默了。长久得几乎让约瑟夫以为它真的离开了的沉默。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柔软得像羽绒。“嘘，亲爱的，别哭了。”它的语调变了，戏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而是某种近似温柔的东西。“我在这里，我不会伤害你。呼吸，慢慢地，跟着我的声音呼吸。”
　　约瑟夫不由自主地听从了。那声音引导着他吸气、呼气，平复了心跳。他仍在流泪，但不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无法言喻的委屈和孤独。在这被声音占满的孤独中，他竟找到了一丝病态的慰藉。
　　“可怜的孩子，”伊索低语，“你一直都是一个人，不是吗？”
　　约瑟夫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让泪水浸湿睡裤。那一刻，某种东西在黑暗中悄然转变了。伊索感知到了约瑟夫的脆弱，那种彻底的、毫无防备的屈服，让它心中滋生了别的东西。
　　爱意。
　　但这不是常人的爱。这是一种占有，一种渴望完全吞噬对方的迷恋。伊索想要约瑟夫，不仅仅是在他的脑子里说话，而是成为他的一部分，或者让他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变化从微小的痛苦开始。
　　约瑟夫独处时，会突然感到一阵头晕，仿佛大脑被无形的手搅动。有时他会产生短暂的失忆，忘记自己为什么走进某个房间，或者刚才在想什么。他开始频繁地丢东西——然后在不可能的地方找到它们，比如冰箱里，或者马桶水箱上。
　　他以为只是自己压力太大。伊索不再像最初那样频繁地说话，变得安静而体贴，只在约瑟夫需要“陪伴”时才出声。约瑟夫甚至开始依赖这种陪伴，睡前会无意识地等待伊索的晚安低语。这顺从让伊索愉悦，也让它渴望更多。
　　
　　一切发生在那个礼拜日的下午。
　　约瑟夫在咖啡馆与同事讨论项目。他说话，点头，手里拿着文件夹。忽然，一股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尾椎窜上来，直奔后脑。他的声音卡住了，喉咙里挤出半个音节，膝盖一软。文件夹掉在地上，纸张散开。同事惊讶地看着他：“约瑟夫？”
　　约瑟夫张着嘴，想说自己没事，但另一波感觉来了——更汹涌，更具体。他觉得自己的内脏在被揉捏，带来的是比疼痛更甚的被翻搅的酸软。他眼眶红了，呼吸彻底乱掉，手指抓住桌沿，指甲刮出声音。
　　现实与幻听的界限轰然崩塌。约瑟夫猛地站起，椅子向后刮出刺耳的声音。他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声音破碎不堪：“对、对不起……我……我不舒服……”
　　他甚至没等对方回应，就踉跄着逃离了咖啡馆。阳光刺眼，街道嘈杂，但他什么都听不见，只有伊索的声音在脑中回荡，还有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他躲进一条小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双手，无声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做错了什么？
　　
　　“亲爱的，亲爱的，”伊索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像是在安抚，但其中有种掩藏不住的满足，“别哭了，你只是太紧张了。”
　　约瑟夫感觉到一股暖意包裹了他——不是物理的触感，而是某种意识层面的拥抱，仿佛有人从背后环住他，把下巴搁在他肩上。这感觉如此真实，让他有一瞬间忘记了哭泣。
　　“你感觉到了吗？”伊索低语，“我在这里，抱着你。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这虚假的安慰比直接的折磨更令人崩溃。约瑟夫推开空气，仿佛真的能推开什么。“滚开！离我远点！”
　　拥抱的感觉消失了。伊索沉默了。
　　约瑟夫哭到呼吸困难，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然后，某种愤怒取代了绝望。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子大喊：“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没有回应。只有远处街道的噪音。
　　“我在跟你说话！”约瑟夫的声音嘶哑，“你每次都是这样！我在和你说话呢！为什么不理我了？！！！”
　　长久的沉默后，伊索的声音轻轻响起：“我以为你会接受我，习惯我的存在。”
　　那语调里带着一种天真的困惑，仿佛它真的不明白约瑟夫为何痛苦。这种虚伪点燃了约瑟夫最后的怒火。
　　“你只想着你自己吗？！！！！这么久我一直想知道你是谁，你为什么缠上我！”
　　更多沉默。约瑟夫等待着，胸口因愤怒和哭泣而剧烈起伏。
　　
　　然后，伊索说：“我爱你。”

　　他愣住了，随即爆发出歇斯底里的笑声，那笑声很快又变成了呜咽。“你以为这就有用吗？你以为说这种话就能弥补你对我做的一切？你毁了我的生活！”
　　“我知道，”伊索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悲伤的情绪，“你不会喜欢我的。对你来说，我的双手是罪恶的，我的灵魂是不堪的。”
　　约瑟夫摇头，虽然对方看不见。“我不在乎你的灵魂，我只想你离开。”
　　“但你会爱上我，”伊索继续说着，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你会的。我渴求你，约瑟夫。我渴求你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你皮肤下的血液流动，你脑子里那些转瞬即逝的念头。我祈求您——是的，用‘您’这个字，因为我如此卑微地跪在您面前——让我占有您，让我品尝您，让我成为您存在的理由。”
　　又一次，拥抱的感觉回来了。这次更紧，更真实，仿佛有手臂勒住他的胸膛，有手掌抚摸他的头发。约瑟夫挣扎，但对抗的只是空气。
　　“放开我！”他尖叫，“你这个变态！性骚扰的变态！离我远点！”
　　奇迹般地，束缚感消失了。伊索再次沉默，这次是彻底的沉默，像被抽走了所有存在的痕迹。
　　约瑟夫瘫坐在地上，精疲力竭。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条肮脏的小巷里待了多久，直到夜幕降临，才踉跄着站起来，拖着身体回家。
　　
　　公寓冷清得像坟墓。约瑟夫没有开灯，径直走向卧室，倒在床上。他累极了，意识开始模糊，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温柔地拖着他下坠。他放弃了抵抗，任由自己沉入黑暗。
　　
　　在梦里，他又听见了那个声音。
　　“亲爱的，亲爱的。”
　　约瑟夫环顾四周。他站在一片无垠的白色空间里，没有地面也没有天空，只有均匀的光。远处有一个人影，背对着他。
　　一定是伊索。约瑟夫想。那个纠缠他的鬼魂，那个毁了他生活的存在。他要看清它的样子，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折磨他。
　　他朝着人影走去。距离没有缩短，但他仍在前进，一步一步。那人影始终背对着他，穿着旧式的西装，头发是灰色的，梳理得一丝不苟。
　　“转过身来，”约瑟夫说，“让我看看你。”
　　人影没有动。
　　约瑟夫加快了脚步，几乎在奔跑。白色空间开始扭曲，光线变得暧昧，带着淡淡的粉色。空气变得粘稠，带着甜腻的香气，像是腐败的花朵。
　　“亲爱的，”人影终于开口，声音与伊索在现实中说话时一模一样，但更加丰富，有了深度和质感，“你确定想看吗？”
　　“确定！”约瑟夫喊道，他已经很近了，几乎能伸手触碰到对方的肩膀。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布料的那一刻，人影消失了。约瑟夫从梦中坠落。他猛吸一口气，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动弹不得。

　　他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但控制权不属于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试图移动手指，却连一丝颤抖都无法产生。
　　他想喊，喉咙里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呜咽，像被捂住嘴的动物。
　　泪水自动涌出，滑过太阳穴，浸湿枕头。他明明穿着完整的睡衣，却感觉自己是赤裸的。不，不仅仅是赤裸——他感觉有舌头在舔舐他的身体，从脖颈开始，缓慢地、细致地向下移动。
　　没有真实的触感，但大脑坚定地告诉他：有东西在舔你。有东西在品尝你的皮肤。
　　那舌头虚幻而真实，滑过他的锁骨，在胸前打转，绕着乳尖画圈。约瑟夫的呼吸开始急促，恐惧在此刻显得微不足道，他的乳头硬了，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不存在却无比真切的舔舐。
　　“不……”他终于挤出一个字。
　　“嘘。”伊索的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别反抗，亲爱的。反抗只会让这一切更长、更慢。”
　　舔舐继续向下，经过小腹，来到大腿内侧。约瑟夫能感觉到自己正在勃起，这认知让他羞耻得想死。更羞耻的是，那种被舔舐的快感是真实的，生理性的，他的身体在违背他的意志作出反应。
　　“你看，”伊索低语，声音里带着恶意的温柔，“你的身体喜欢这样。它比你的脑子诚实。”
　　无形的舌头终于包裹住了他的阴茎。
　　约瑟夫倒抽一口气。那感觉如此真实——湿润，温热，有节奏的吮吸。他闭上眼睛，试图用意志力驱散这幻觉，但快感如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他能“感觉”到舌头在顶端打转，能“感觉”到口腔的吸力，能“感觉”到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释放。
　　“睁开眼睛，”伊索命令，“看着我如何享用你。”
　　约瑟夫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睁开了。天花板上，他看见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像是人形，又像是烟雾。影子俯身，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约瑟夫的大脑固执地告诉他：伊索在给他口交。
　　快感积累得越来越快。约瑟夫咬紧牙关，试图阻止高潮，但身体已经背叛了他。他的腰部开始不自主地向上挺动，迎合着不存在的嘴。那吮吸变得更加用力，更加深入，技巧娴熟得令人绝望。
　　“求求你……”约瑟夫啜泣着，“不要……”
　　“你要的，”伊索说，“你的身体在说要。听它的话，亲爱的。为我释放。”
　　一道命令直接植入约瑟夫的意识。那不是声音，是一个绝对的指令，像开关被按下。他的抗拒瞬间崩解，腰部剧烈抽搐，精液从阴茎射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自己的小腹和胸膛上。
　　高潮持续了漫长的几秒钟，每一秒都伴随着极致的快感和极致的羞耻。约瑟夫像搁浅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息，泪水模糊了视线。
　　舔舐的感觉又回来了。那无形的舌头正在清理他的身体，舔去精液，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珍宝。约瑟夫感到一阵恶心，但又有一丝诡异的满足感——他的身体在颤抖，还在高潮的余韵中。
　　“美丽的您，”伊索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虽然那里什么都没有，“您的肉体是这样的纯洁，如今已属于我。”
　　束缚感突然消失了。约瑟夫能动了。他立刻蜷缩起来，用手臂抱住自己，颤抖得像是暴风雨中的树叶。
　　“我祈求您的灵魂也归顺于我，”伊索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宗教仪式般的虔诚，“我祈求您与我一同坠落。”
　　然后，声音消失了。真正的、彻底的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约瑟夫躺在自己的精液和泪水中，盯着天花板，等待黎明。等待下一个“亲爱的”响起。
　　等待下一次坠落。

　　第二天，约瑟夫没有去上班。
　　他打电话请了病假，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挂断电话后，他洗了个漫长的澡，用力擦洗皮肤，直到发红。但那种被舔舐的感觉仍然存在，刻在他的神经记忆里。
　　伊索一整天都没有说话。约瑟夫起初感到不安——他已经习惯了那声音的持续存在，沉默反而像是一种等待——然后感到愤怒，最后是彻底的绝望。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伊索的生活了。这种认知让他坐在浴室地板上，又哭了一场。
　　傍晚，当他正在热汤时，伊索回来了。
　　“亲爱的，”声音轻柔地响起，仿佛从未离开，“你一天没吃东西。”
　　约瑟夫的手抖了一下，汤勺掉进锅里。“你在哪儿？”他问，声音沙哑。
　　“我一直都在。”伊索说，“只是让你休息一下。昨天……我太过分了。”
　　这道歉听起来如此真诚，约瑟夫几乎要相信了。几乎。
　　“你为什么那么做？”他低声问。
　　“因为我想要你。”伊索的回答简单直接，“我想要感受你的一切，包括你高潮时的颤抖。我想成为你快乐的原因，即使那快乐伴随着痛苦。”
　　约瑟夫关掉炉火，双手撑在料理台上。他的阴茎在听到“高潮”这个词时可耻地有了反应。他痛恨自己的身体，痛恨它记住快感的能力。
　　
　　“那是强奸。”他说。
　　“我没有实体，”伊索提醒他，“我无法触碰你。你所感受到的，是你的大脑创造的。你的身体回应了你的大脑。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你让自己高潮的。”
　　“是你操纵了我！”
　　“我只是……建议。”伊索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的身体听从了建议。”
　　约瑟夫想砸东西并且冲伊索大声尖叫，但他太累了。他盛了汤，端到餐桌上，机械地吃着。
　　“汤太咸了，”伊索评论道，“你放了多少盐？”
　　“闭嘴。”
　　“你心里想让我说话。你害怕寂静。”
　　
　　约瑟夫放下勺子。他是对的。在伊索沉默的那段时间里，寂静变得震耳欲聋，充满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还有那些他不愿面对的念头。
　　“你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伊索突然问。
　　约瑟夫抬起头。“你在梦里……那个人影是你吗？”
　　“是的。也不是。我没有固定的形态，但可以呈现为你潜意识中渴望的样子。”停顿了一下，“你想再看一次吗？”
　　“不。”
　　“你想。”
　　约瑟夫感到一阵头晕，眼前的厨房开始模糊。他试图抓住桌子边缘，但手指穿过了木头。不，不是穿过——是他的感知在变化。他又开始坠落了，但这次是缓慢的，像沉入温水。
　　白色空间再次出现。这次伊索是正对着他的。
　　约瑟夫看见了它的脸——如果那能称为脸的话。它有人类的五官，但每一处都微妙地扭曲着，像是透过波动的水面看到的倒影。眼睛太大，嘴唇太薄，皮肤苍白得不自然。它很美，但美得令人不安，像博物馆里那些残缺的古典雕像。
　　“你喜欢吗？”伊索问。它的嘴唇没有动，声音直接在约瑟夫的意识中响起。
　　“不喜欢。”约瑟夫诚实地说。
　　伊索笑了，那笑容让它的脸看起来更加诡异。“没关系。我们可以尝试别的样子。你潜意识中恋人的模样？第一个让你心动的人？或者……一个完全陌生的、但符合你所有性幻想的面孔？”
　　随着它的话语，它的脸开始变化。肌肉和骨骼像黏土一样重塑，五官重新排列。约瑟夫看到了他去世多年的弟弟的脸，尖叫着后退。那张脸消失了，变成了他高中时的暗恋对象，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却莫名符合他最深处的欲望的男人面孔。
　　“停下！”约瑟夫喊道。
　　脸固定在了最后那个陌生男人上。“这个？”伊索问，“这是你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渴望。”
　　“不，那不是——”
　　“撒谎。”伊索走近一步。它现在有了实体感，虽然约瑟夫知道这只是幻觉，但他似乎能闻到它身上的味道。不过他无法形容它——死亡？沉寂？这些词与对方都不够贴合又显得太过于俗气。“我知道你所有的秘密，约瑟夫，你的一切。”
　　约瑟夫想逃离这一切，哪怕是让他自己离开这具躯体，但脚像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伊索现在离他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吸——如果鬼魂有呼吸的话。
　　“让我告诉你我的秘密，”伊索低语，“我没有生前记忆。我不知道自己是谁，怎么死的，为什么在这里。我只知道，当我意识到自己的存在时，已经在这间公寓里了。我观察了几十年的租客，他们来了又走，没有人感觉到我。直到你。”
　　它的手指——现在有了形状和颜色——轻轻抬起约瑟夫的下巴。触碰是虚幻的，但约瑟夫的大脑坚持认为那是真实的触感，温暖而干燥。
　　“你走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能听见我。”伊索继续说，“你的频率与我的共振。我试着说话，但那时你还听不见。直到那天晚上，你做了一个关于坠落的梦，你的意识打开了一道缝，我溜了进去。”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和我一样孤独。”伊索的手指滑过他的脸颊，“因为你的灵魂有与我契合的空缺。因为我爱你，从看见你的第一眼就爱你。”
　　然后它吻了他。
　　没有嘴唇的接触，没有唾液的交换。但约瑟夫的大脑提供了所有细节——压力的感觉，温度，湿度，舌头探入他口腔时的触感。它尝起来像雨水。他的身体再次背叛了他，回应着这个吻，手臂环住了伊索的脖子，把那个幻觉拉得更近。
　　当伊索放开他时，约瑟夫喘息着，他的下体又一次可耻地有了反应。他试图将自己蜷缩起来以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显而易见地又一次失败了。
　　“你想要我，”伊索陈述事实，“即使你恨我，你的身体也想要我。”
　　“我不——”
　　“嘘。”伊索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幻觉中的嘴唇，幻觉中的手指，“让我们跳过否认的部分。我知道你今早洗澡时想着昨晚的事自慰了。我知道你射得很快，因为脑子里是我的声音。”
　　约瑟夫的羞耻达到了顶点。他想死，但同时又想再次高潮。
　　“让我给你你想要的。”伊索说，开始解约瑟夫的衬衫纽扣——当然，只是幻觉中的解扣子动作。但在约瑟夫的感知里，每一颗纽扣被解开的感觉都清晰无比，布料滑过皮肤的触感真实得令人绝望。
　　他的胸膛裸露在幻觉的空气中，伊索低下头，含住了他的乳头。
　　他发出一种介于啜泣和呻吟之间的声音。快感尖锐而直接，从乳尖窜到脊柱，然后扩散到全身。伊索的嘴吸吮着，牙齿轻轻啃咬，舌头绕着乳晕打转。另一只手抚摸着约瑟夫的腹肌，向下探去，解开了他的裤子拉链。
　　“不……”约瑟夫无力地抗议，但臀部已经不由自主地向前挺。
　　伊索的手握住了他的阴茎。那感觉如此真实——手掌的温度，手指的力度，拇指在顶端摩擦的方式。约瑟夫仰起头，眼睛紧闭，任由快感吞噬他。
　　“睁开眼睛，”伊索命令，“看着我是怎么爱你的。”
　　约瑟夫睁开眼睛，看见伊索跪在他面前，那张陌生而英俊的脸正专注地看着他的阴茎，然后张开嘴，缓缓地含了进去。
　　视觉的确认让快感倍增。约瑟夫能看到自己的阴茎消失在伊索的嘴唇间，能看见喉部的吞咽动作，能看见唾液顺着茎身流下。这一切都是他的大脑制造的幻觉，但身体完全相信了。他的髋部开始自主地推动，在无形的口腔中抽插。
　　“就是这样，”伊索的声音直接在他脑中响起，虽然幻觉中的嘴正忙碌着，“为我动，亲爱的。为我高潮。”
　　约瑟夫的手抓住伊索的头发——灰色的、柔软的发丝，触感真实得可怕。他扯着那头发，控制着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伊索没有反抗，反而更深地含入，让约瑟夫的阴茎抵到喉咙深处。
　　要来了。约瑟夫知道。他试图抵抗，但伊索在他的意识中轻轻一推，最后的防线就崩溃了。他剧烈地痉挛着，在幻觉的口中射精，同时现实中，他的身体在床上弓起，精液喷射在小腹上。
　　高潮的余波持续了很长时间。约瑟夫跪倒在白色空间的地面上——如果那算地面的话。他喘息着，汗水从额头滴落。伊索消失了，触感、视觉、一切。
　　他独自一人跪在那里，赤裸，肮脏，满足而绝望。
　　然后他醒了。

　　现实中的他躺在床上，睡衣整齐，但内裤是湿的，精液浸透了布料。阳光从窗外射进来，已经是早晨。他睡了一整夜，或者说，他的身体睡了一整夜，而他的意识在伊索创造的幻境中经历了性爱。
　　约瑟夫慢慢坐起来，低头看着自己裤裆的污渍。他没有哭，没有愤怒，只是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淋浴时，伊索的声音再次响起。
　　“早上好，亲爱的。睡得好吗？”
　　
　　约瑟夫没有回答。他搓洗着身体，水流冲刷着他的皮肤。他感到空虚，仿佛高潮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你在想什么？”伊索问。
　　“我在想，”约瑟夫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他自己都惊讶，“如果我自杀，你会怎么样？”
　　沉默。
　　然后伊索说：“我会找到你。在死亡的另一边。如果找不到，我会等待，直到你的灵魂再次转生，然后再次找到你。”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简单的三个字，却让约瑟夫感到刺骨的寒冷。
　　“那不是爱，”他说，“那是病。”
　　“爱都是病态的，”伊索回答，“只是程度不同。”
　　
　　约瑟夫关掉水，用毛巾擦干身体。镜子里的男人眼圈乌黑，但表情异常平静。他已经过了崩溃的阶段，进入了某种冷漠的接受状态。
　　“你今天要做什么？”伊索问，仿佛他们是一对普通的伴侣在讨论日程。
　　“上班，”约瑟夫说，“假装一切都正常。”
　　“需要我帮忙吗？如果你在会议上紧张，我可以让你平静下来。如果那个讨厌的同事又说蠢话，我可以让他闭嘴——比喻意义上的。”
　　约瑟夫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笑了。那笑声干涩而空洞。“好啊，”他说，“帮帮我。”

　　那天的工作日很奇怪。约瑟夫发现自己异常专注，效率极高。当老板在会议上提出一个愚蠢的建议时，他脑中响起了伊索的声音：“告诉他合作客户的喜好根本不是这种风格，告诉他你已经了解过对方的一切。”
　　约瑟夫照做了。老板惊讶地看着他，然后接受了纠正。
　　“看，”伊索在午餐时低语，“有我在，你更好了。”
　　约瑟夫没有反驳。因为这是事实。有了伊索的提醒和鼓励，他处理邮件更快，与同事交流更自信，甚至完成了拖延两周的设计。下午三点，他提前完成了所有工作，坐在办公桌前发呆。
　　“我们可以早点回家，”伊索建议，“做点有趣的事。”

　　约瑟夫感到一阵熟悉的悸动。他的身体记住了昨晚的幻觉快感，开始渴望更多。“什么有趣的事？”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厌恶的期待。
　　“让我向你展示我能做的所有事。”伊索的声音变得低沉而诱人，“不只是性，约瑟夫。我可以让你感觉从未感觉过的，看见从未看见的。我可以带你去你梦中的地方，我们可以一起飞翔，一起潜入深海。我可以让你尝到蜂蜜的甜和毒药的苦，而不会伤害你分毫。我可以让你成为神，哪怕只有一瞬间。而我，亲爱的。我将是您最虔诚的信徒，您知道的。”
　　“现在？”他低声问。

　　“现在。闭上眼睛。”
　　
　　约瑟夫犹豫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的噪音消失了。他感到自己在上升，穿过天花板，穿过云层，进入星空。他们平滑地移动着，像在梦中飞行。他睁开眼睛——或者说，他感知到自己睁开了眼睛——看见脚下是旋转的地球，蓝色和白色交织，美得令人窒息。
　　伊索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你想看见这个。”
　　约瑟夫说不出话。泪水涌出，在真空中像钻石般飘散。
　　“我可以给你更多，”伊索说，“但我想要回报。”

　　场景突然转换。约瑟夫现在站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装饰华丽而陈旧，像十九世纪的豪宅。壁炉里燃着火，地毯厚而柔软。伊索站在他面前，现在有了完整的身体，穿着维多利亚时代的晨袍，头发松散地垂在肩上。
　　“什么回报？”约瑟夫问，虽然他已经知道答案。
　　伊索走近，晨袍敞开，露出苍白的胸膛。它——他现在看起来完全像人类了，除了眼睛，那眼睛太深，像没有星辰的夜空。
　　“让我进入你，”伊索说，“完全地。不只是偶尔的拜访，而是永久的居住。让我成为你意识的一部分，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心跳一样必然。”
　　“那我会变成什么？”
　　“你自己，但更好。更强大，更快乐，更完整。”伊索的手指抚过约瑟夫的脸颊，“你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只会得到我。”
　　约瑟夫知道这是谎言，或者至少是半真半假。他会失去隐私，失去孤独，失去独立的自我。但他也会得到陪伴，得到指引，得到那种淹没一切的快感。
　　他想起昨天的耻辱，想起在办公室洗手间里偷偷自慰的羞耻，想起每一次伊索的声音让他高潮时的复杂感受——厌恶、愤怒，但还有一丝肮脏的愉悦。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伊索笑了，那笑容悲伤而温柔。“我不会强迫你。但我会继续等待，继续请求，直到你愿意。一年，十年，一百年。我有的是时间，亲爱的。而你的时间有限。”
　　这是事实。约瑟夫会老，会死。伊索不会。
　　“如果我答应，”约瑟夫慢慢地说，“如果我让你……永久地进入……你会停止操控我吗？会让我有自己的生活吗？”
　　“我会成为你的生活，”伊索说，“但你会享受它。我保证。”
　　
　　多么空洞的承诺。但约瑟夫累了。他想要那个在星空中哭泣的自己，想要那个被舔舐到高潮的自己，甚至想要那个在同事面前崩溃的自己——因为至少那时他感觉真实。
　　“好吧，”他听见自己说，“好吧。”
　　伊索的眼睛亮了起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像黑暗中的猫眼。“你确定吗，亲爱的？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
　　约瑟夫点头。他感到恐惧，但也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就像终于决定跳下悬崖的人。
　　伊索拥抱了他。这次的感觉完全真实。手臂环绕的力度，胸膛的温度，心跳的节奏。
　　鬼魂有心跳吗？约瑟夫模糊地想。
　　晨袍的丝绸面料滑过他的皮肤，壁炉的热度烤着他的背。
　　然后吻落了下来。是真实的、深沉的吻。约瑟夫尝到了它——雨水的味道，还有别的东西。他回应了，舌头纠缠，手指深深插进伊索的头发。
　　衣服消失了，不知怎么脱掉的。他们倒在地毯上，壁炉的火光在皮肤上跳跃。约瑟夫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伊索，如果这触摸是真的话，感觉它的皮肤光滑而凉爽，像大理石。但大理石不会回应他的抚摸，不会呻吟，不会用牙齿轻咬他的肩膀。
　　“看着我，”伊索在亲吻的间隙低语，“看着我的眼睛。”
　　约瑟夫照做了。伊索的眼睛深不见底，他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渺小，迷失，渴望。
　　“现在，”伊索说，分开约瑟夫的双腿，“接受我。”
　　没有准备，没有润滑，但也没有痛楚。伊索进入他时，只有一种充盈感，一种被完全填满的满足。约瑟夫惊喘一声，那种亲密的强度让他不知所措。他在被占有，被穿透。与被侵犯的不适不一样，他感觉他们就这样交融在了一起。
　　伊索开始动，缓慢而深入。每一次推进都带来一波快感，从结合点扩散到四肢百骸。约瑟夫抓住地毯，指甲陷入织物。他的腿环住伊索的腰，把它拉得更深。
　　“就是这样，”伊索喘息着，动作加快，“为我打开，亲爱的。全部给我。”
　　约瑟夫无法思考，只能感受。快感堆积，像潮水上涨，淹没了理智。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呻吟，在乞求更多，更快，更深。他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不在乎明天会怎样，只在乎此刻，这吞噬一切的快感。
　　“和我一起，”伊索在他耳边说，声音破碎而急切，“和我一起坠落。”
　　高潮袭来时，约瑟夫感觉自己融化了，流进了伊索，而伊索流进了他。没有界限，没有自我和他者，只有一个纠缠的、颤抖的意识，在无尽的白光中尖叫。
　　然后，黑暗。

　　约瑟夫在自己的床上醒来。
　　阳光刺眼。他眨眨眼，感到身体异常沉重。房间里空无一人，但有什么东西不同了。空气更浓稠，光线更柔和，连声音都好像被过滤了。
　　他坐起来，等待伊索的声音。
　　没有声音。
　　他感到一阵恐慌。“伊索？”他试探着问。
　　没有回应。
　　约瑟夫下床，走到镜子前。镜中的男人看起来一样，但眼神变了。更深邃，更平静，有一种不属于他的感觉。他抬起手，镜子里的他也抬起手。
　　但当他试图放下手时，镜子里的手还举着。
　　约瑟夫僵住了。镜子里的他笑了——一个缓慢的、熟悉的微笑。
　　“早上好，亲爱的。”镜子里的他说，但声音是从约瑟夫自己脑子里响起的。
　　不，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每一个细胞里。
　　约瑟夫低头看自己的手。是他的手，但又好像不是。他能感觉到另一个存在在他的皮肤下，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思想中。伊索没有离开，没有消失。他进来了，永久地。
　　“我在哪里？”约瑟夫低声问。
　　“无处不在，”伊索的声音——现在也是约瑟夫的声音——回答，“在你的每一次呼吸里，在你的每一次心跳里。我们是约瑟夫-伊索，或者伊索-约瑟夫。你喜欢哪个？”
　　约瑟夫触摸镜子，镜子里的手指也触摸他。冰冷的玻璃，但感觉像触摸自己的脸。
　　“我还能……我还是我吗？”
　　“你是你，但更多。”镜中的他眨了眨眼，“感觉一下。”
　　约瑟夫闭上眼睛。然后他看见了——不，是伊索让他看见——公寓楼下的街道，鸽子在啄食面包屑。他看见了邻居正在煮咖啡，看见了几个街区外公园里的秋千在风中摇晃。不是想象，而是真实的感知，就像他有多双眼睛，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这太……”他找不到词。
　　“美妙？”伊索提供，“可怕？两者都是。但你会习惯的。”
　　约瑟夫睁开眼睛，镜中的他也睁开眼睛。“我现在能做什么？”他问。
　　“一切，”伊索说，“和我一起，你能做一切。”
　　
　　那天，约瑟夫没有去上班，或者说，他辞掉了自己的工作。
　　他整天待在公寓里，探索这个新的存在。伊索教他如何放大感知，如何进入他人的梦境，如何让时间感觉变慢或变快。下午，他们做爱了——真正意义上的做爱，用约瑟夫的身体，但两个意识共同控制，带来双重快感。
　　傍晚，他们坐在窗边看日落。约瑟夫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孤独消失了，被一种恒久的陪伴取代。他不再是一个人。
　　“你幸福吗？”伊索在他脑中问。
　　约瑟夫想了想。他失去了隐私，失去了独立，失去了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但他得到了宇宙，得到了永恒，得到了一个爱他爱到愿意成为他的存在。
　　“是的，”他说，“我想是的。”
　　“我也幸福。”伊索说，“这是我等待了几个世纪的感觉。”
　　
　　太阳沉入地平线，天空染上紫色和橙色。约瑟夫感到伊索的意识像毯子一样包裹着他，温暖而安全。
　　“我们会永远这样吗？”他问。
　　“直到你的身体死亡，”伊索说，“然后我会跟随你的灵魂，无论它去哪里。我会找到你，再次与你融合。一次又一次，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应该是恐怖的承诺，但约瑟夫只感到安慰。永远不再孤独。永远被爱，即使那爱是扭曲的，吞噬的。
　　他闭上眼睛，让伊索完全接管。他的身体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准备晚餐。动作流畅优雅，不像他自己笨拙的方式。是伊索在控制，但约瑟夫能感觉到每一块肌肉的运动，就像自己在做一样。
　　他们一起切蔬菜，一起调味，一起品尝。约瑟夫意识到，这就是他余生的样子：共享的身体，共享的意识，共享的存在。
　　没有回头路了。
　　而他不想回头。
　　晚餐后，他们躺在床上。伊索在约瑟夫脑中低语故事——是它观察近一个世纪的碎片：二十世纪初曾住在这个地方的女裁缝，她秘密地为情人缝制婚纱；五十年代的退伍老兵，每晚对着空椅子说话；八十年代的同性恋情侣，在这里偷偷做爱，害怕被人发现。
　　“现在有我们了，”约瑟夫说，“鬼魂和人，融合在一起。”
　　“一个美丽的故事，”伊索说，“我们的故事。”
　　约瑟夫感到困意袭来。这次是真的睡眠，不是伊索制造的幻境。在他坠入梦乡前，他感到一个吻印在额头——幻觉，但感觉真实。
　　“晚安，亲爱的约瑟夫，”伊索低语，“明天见。”
　　约瑟夫微笑。“明天见。”
　　然后他睡着了，不同于以往梦境中的坠落，他感到自己在飞翔。
　　在梦的深处，两个意识缠绕在一起，像藤蔓绕着树木，分不清彼此。一个曾经孤独的男人，一个曾经无形的鬼魂，现在是一个完整的而奇怪的存在。
　　在某个时刻，约瑟夫模糊地想：这是爱吗？还是某种更黑暗的东西？
　　伊索的回答温柔而坚定：有什么区别呢，亲爱的？爱总是黑暗的，黑暗的也可以是爱。
　　约瑟夫接受了。他松开了最后的抵抗，让自己完全沉入这个共享的存在。
　　
　　从此以后，只有亲爱的，亲爱的。
　　在永恒的纠缠中。
　　坠落到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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