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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死苦。
哦。多么简洁、具有特色而又趣味十足的自我介绍,作为普遍意义上的初遇所应有的开场白,不可谓不叫人印象深刻,仿佛预示着一段奇缘,亦或浪漫关系的开始。李箱想。尽管那语调根本听不出半分友好,甚至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讥讽,敏锐的视线仅一顺便将他空洞的内在全数看穿。也许是察觉到那之中难以再度滋生出些许具备欣赏价值的事物,他的新搭档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叹,漠然地从一旁经过,看上去没有分毫同他交好的意图。被撇下的李箱仍待在原地,因掠过鼻尖的一丝捉摸不定的烟气而略微失神。那惹人怀念的气味与他所熟知的极其类似,但也存在着某种不同。他再也遇不到淡薄如白纸的回忆中的气息,就像人无法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
在已然对结局心知肚明的前提下,她对他的态度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友好。李箱有过很多搭档,有的同样友善得难以置信,有的恨不得把他抽筋剥皮,有的则放纵他到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步;当然,她或她们的最后并不会因此而发生什么改变,终归都会经由他的枪,他的手,沦为一具平平无奇的尸体,如同眼下这般,混在四散开来的、随处可见的肉块中难以辨别。
尽管这一次的搭档与他只存在点头之交,但对于李箱而言,无论如何她都是特别的。当他终于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中找到她时,她正横躺在某处尸堆的中央,用那双同她唇角溢出的血液一般殷红的眸子仰望天空,神色平静得像是在晒日光浴。
她还没有咽气,但显然离那不远了。
即便渐趋涣散的视野中映出了李箱的身影,她的表情也仍然不为所动。又或者她已经是在回顾己生也说不定。触目惊心的鲜血将她的皮肤装点得格外苍白,倒是原先那副冰冷的面孔,在奄奄一息之际竟然变得柔和了不少。
李箱慎重地将她背起,带她就此离开这片归于沉寂的死地。残破得有如坏掉的布偶般的身躯只得任他摆布。他一步步地缓慢前行着,踩过接二连三的尸体与血泊,踏出一串鲜红的脚印,一条延伸至远方的、鲜血淋漓的路途。搭档的头颅无力地垂在李箱的肩上,她咳出的尚还温热的血渗进他的衣领,从肺中艰难挤出的、时断时续的气音在耳边呼呼作响;余下的血液从她胸前被他的子弹所贯穿的洞口中慢慢流失,李箱终日身着的褴褛被彻底浸透,她的生命也仿佛由此流淌到了他的身上似的。
于是李箱无比鲜明地意识到,他这堕落到了极点的人,又一次榨干了同伴的鲜血——只为浇灌自身贫瘠而又干枯的心灵。
这种事情,你打算重复到什么时候?
梦呓般的呢喃飘进耳中。李箱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继续迈步;她知道他是装作没有听见,便也不再继续无果的追问。环抱着李箱脖颈的两手渐渐失了力气,但那双手臂在李箱看来简直就是审判他的绞索,她那充斥着苦痛的气息越是微弱,勒住他的绞索便越是收紧。
李箱忽然挂念起了房间里养的仓鼠,想起可怜的小鼠濒死时在饲育箱的角落费力喘息的模样。不知道是过去哪一位同僚心血来潮送了两只给他,其中一只早已死了有些时日,另一只则至今都活得顽强,每日最大的消遣便是在转轮里不知疲倦地奔跑。李箱常常对那个场景感到无法忍受,总是产生那轮子会这样永远转动下去的错觉。他和那只仓鼠又有什么区别?
一记玻璃破碎的声响兀地唤回了李箱的思绪。搭档了无生息的躯体变得异常沉重。李箱长出一口气,更用力地用肩膀支撑起她的身体,犹如遭难的旅人竭力背负起仅剩的行囊。就在方才他的思考远走之时,他的呼吸却变得尤其粗重,聆听同伴逐渐气绝的过程中他竟不由自主地头脑发热、心跳不止,连喉管被扼住的错觉在这时也显得如此亲切——他没有什么理所应当的悲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似于兴奋的,丑恶的期待。
下一个搭档,究竟何时才会到来呢?李箱不禁想。
李箱迷路了。
他应该是在处理同事的遗体才是,而非现在这样贴着墙壁,宛若一名重症患者般拖着病躯徘徊在公司状似医院的洁白的走廊上。那暧昧不清的印象究竟是已然过去了的事实,还是尚还停留在他脑中的臆想?李箱分不清楚。时间也好记忆也罢,对如今的他而言都是些难以连续的事物,同能够随意剪切、拼贴的胶卷没什么两样。
这种事发生的频率正日渐增长,好在他的生活早就糟糕得不能再糟。或许他最起码该想办法搞清楚自己身在何处,但这对李箱来说也实在是一件难事,偶尔路过的员工要么对他冷眼相待,要么当作瘟神远远避开。他知道自己在公司里有好些糟糕的传言,而且知晓那些传言的人中的任意一位,大概都远比他还要了解关于李箱的事情。他感觉到四肢无力、手脚冰凉、头晕目眩得如坠五里雾中,心脏却无理取闹地不停叫嚷;胃部突如其来的绞痛令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难堪地横倒在冷得刺骨的地板上,比绊脚的大型垃圾还要不如。
他是要死了么。虽然连发生了何事都不甚明了,但也不错。李箱的意志先一步接受了似乎即将造访的死亡,但他的身体却仍在挣扎着寻求生路。他的手无意识地伸进衣兜,颤抖着摸出一块空空如也的药片板,眯着眼瞧了许久,他才勉强认出其背面写的某种营养剂的名称。
李箱这才想起他从何起就再也没吃过东西。进食这件事连同食欲本身都被他所遗忘,还有睡眠欲也是同样。
在意识落入深沉的黑暗之前,李箱最后听到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停下,来者的容貌溶解在雾气一般的灯光中,自上方投下的视线只是一味地俯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不客气地用脚推着李箱翻了个面,像是对待一条砧板上待宰的鱼。见他没了动静,她蹲下身,将他整个人架起,两具身体状似亲密无间地倚靠在一块,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变得空旷寂寥的走廊。那样子看起来或许很像是蹩脚的两人三足。
哪怕陷入昏迷,李箱也得不到渴望已久的安稳,绵长的头痛好比酷刑般始终折磨着他。恍惚间似乎有很多人经过他的身旁,随之到来的还有熙熙攘攘的人声。有人唾弃他,有人嘲笑他,有人说不如杀了他;还有人真的玩乐一样地掐住了他的咽喉,却没有更进一步的动作,纤细的手指顺着他脸部与脖颈的线条仔细描摹;那指尖在下到他的胸前时停顿了片刻,随后轻轻把玩起挂在那里的小小吊坠……
李箱突然惊醒过来,应激似的撞开了正对他上下其手的某人,一瞬间惊恐得几乎能把心脏吐出来。不知怎地他回到了房间,即使还是感觉到寒冷、乏力,以及久违的饥饿,但与倒在走廊上时相比甚至算得上健康。近似于憎恶的恐惧迫使他咬紧牙关,简直像是要把牙齿都咬碎;他摇晃着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扣住正准备起身的那人的手臂,用上全身的重量将其整个人压倒在地,骑在对方的身上。
李箱本想质问你是谁,有什么目的,却在看清那人的脸后赫然愣住。他不认识眼前的人,虽然不认识,却又本能地察觉到这是一张早已埋葬在记忆深处的面容,是昔日的同僚从墓穴里爬到这里来找他索命了吗?身下的陌生人将他的反应通通看在眼里,嘴角咧起一个愉快的弧度,那双红瞳在昏暗中炯炯发亮,将他照得无所遁形;她毫无疑问知悉他的一切,可他却对她一无所知,多不公平啊。于是李箱抽出绑在腿侧的刀,把刀尖径直捅进她的手掌,拔出,然后是大臂、小臂、手腕,最后又再次钉在她的掌心正中。他每刺一下、染红的刀身每牵出一条垂直的血线,她便会发出一声急促的闷哼,眉头因失血与剧痛皱起;然而女人的笑意却不减反增,甚至有余裕评价他的手法即便是泄愤也未免太过粗糙。
不对,她怎么会就这样任他摆布呢。李箱想。这时他注意到,她的胸前冒出一团正洇开的、小小的血渍,那与她血肉模糊的手臂相比实在太不起眼,但却牢牢地吸住了他的目光。李箱好奇地撕开她的衣物,被布料所遮掩的是成片丑陋的伤痕:大的小的,新的旧的,圆形的,弹孔状的,密密麻麻的,随着每一次胸口的起伏渗出血来,像极了流出汁水的、腐烂透顶的果实。刹那间李箱被震慑到忘记呼吸,想到她拖着的竟是一副如此千疮百孔的身躯,他便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充盈全身的、纯粹的感动。
指尖戳进伤口,李箱如同爱抚般或深或浅地抽插、抠挖着那一处的血肉,温润的洞口也仿佛在呼吸一样吞吐着他的手指。女人的身体条件反射地轻颤着,她总算难以维持住那副从容的嘴脸,喉管中吐出些许极力遏制的细弱的呜咽;这种微小的刺激反而能让她产生明显的反应,真奇妙。李箱的脸凑近她的胸口,以某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用唇舌接住自伤口中涌现的鲜血——那是比任何美酒都要香醇、比任何毒品都使人成瘾的腥甜滋味,仅一口就让他的理性接近破灭;他进而变本加厉地吸吮起那溃烂的皮肉,舌尖仔细地舔舐过她皮肤上的每一处伤痕。
不,不止是伤口。李箱埋着头,沾满血液与唾液的舌头缓慢地在她的上身游走,从胸口到几乎临近下半身的腰腹,在那里打了几个转后,又从腰腹一路向上,经过乳沟,一圈圈地用舌头描绘着她乳房的形状,想象肌肤下方正鲜活跳动着的心脏;然后,他又攀上她的乳峰,用牙齿轻轻地啃咬起已然挺立的乳尖。李箱朝她呼出的热气,以及舌头那湿热而又粗糙的触感,无一不骚痒得令人难以忍受,她焦躁得试图扭动身体,却被李箱的重量压得无法动弹;她的喘息越来越难以抑制,枯燥而黏稠的水声在耳边一直重复,于是她的声音也越来越染上一抹与之相同的、淫靡的色彩。
不知过去了多久,李箱终于有些不舍地离开了被咬得发红、充血的乳尖。随后,他又继续吻过她的锁骨与脖颈,她的另一只手仍带着虚弱的力气尝试推开他的肩膀,但李箱的手指耐心地攀上她的手臂、手掌,卸去她的力气,同她十指相扣。尔后,他吻上她绛紫的嘴唇,神情有且仅有一瞬肃穆得像是在哀悼。他推开她抵抗的舌头,一记狠厉的刺痛顿时在他的舌尖绽开,于是乎二人不约而同地品尝到彼此的血液混在一起的味道。
当李箱松开她的时候,那双浑浊不堪的眸子早已被欲望层层浸染。他有些粗暴地扯下她的裤子、分开她的双腿,将自己勃起的性器抵在穴口,并毫不犹豫地将整根埋入其间,全然不顾她的那里是否足够湿润。猝不及防的插入令她发出迄今为止最为动听的呻吟,像是天鹅临死前的恸哭;她身体紧绷,背部不自觉地拱起,体内被甜美的疼痛所填满,如同溺水般死死地拉拽着李箱的衣物,异物入侵的生涩感逐渐消失,紧接着的是于下半身缓慢升起而又扩散开来的、令人为之发狂的快感。
李箱一次次挺入她蜜穴的最深处,稍作后退又猛地向前冲刺,像只发情的野兽在她的身上不停耸动,彼此间的肉体碰撞发出不规律的淫靡声响。包裹着阴茎的这份温暖与紧致,让李箱再次确认了身下之人绝非一具尸体,而是鲜活的,切实存在的,令他庆幸自己不是在奸尸。女人被钉住的手掌越发剧烈地颤动起来,似乎隐隐有了将要挣脱的迹象,李箱于是手握成拳,重重地砸上刀柄,令刀刃更深地嵌入地面。即使事前准备得并不充分,现在她的穴肉也正欢快地收缩着,体会阴茎在她体内的每一次跳动,吐出更多爱液以便李箱进出,每次抽插间都响起咕啾咕啾的羞耻的水声。不知不觉间她的两腿缠上李箱的腰,身体抽搐着骤然绞紧他的性器,令他颤抖着发出沉醉的喟叹。他最后一次猛地冲刺,深埋在她体内的阴茎吐出浓稠而又灼热的精液,随后从他们结合的部位缓缓地向外淌出,精液与淫液一同渗入她身下蔓延的血泊,白的,透明的,红的混合着搅在一块。
李箱已经几乎快要直不起腰,他深呼吸着,将阴茎从她的穴内缓缓抽出,微张着的穴口与他的龟头之间仍然搭着一条粘白的丝线。女人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前的诸多伤口在这番刺激下又源源不断地涌现出新的血液,与之前干涸的血迹一同,在她惨白到有些病态的皮肤上绘出红黑色交织的扭曲线条。还不够。还没有得到满足。李箱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凶恶笑容,拾起好比他手臂延伸的步枪,如同先前插入手指那般,将枪管推进她胸口的猩红的伤口之中。陌生而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女人朦胧的意识重回清醒,她的视线再度聚焦到他以及他的枪上。
终于忍不住了?她轻笑起来,语气中尽是嘲讽。
李箱的眼神动了动,也许是出于被说中的愠怒,他用力将枪口更深地碾入她的血肉,渗人的黏滑声响让他的不由自主地产生了一股欢愉之情。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眼中写满了强烈的挑衅,或许还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李箱懒得去想那意味着什么,无需犹豫,无需苦恼,只需要开火射击,一直射击,所有一切能够让他的心中泛起涟漪的事物,都会追逐着一去不回的子弹与回忆而烟消云散。
迫不及待地,李箱扣动扳机。顷刻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眼前迸射出一闪一闪的、激烈的白光,仿佛望见天国之门朝他洞开。他又一次射出精液,射出他肮脏而又扭曲的欲望,白浊的液体洒在她的脸上、身上,在她的胸前积起一滩腥臭的水洼。麻药般无可比拟的快感渗透他的身心,四散飞溅的血沾湿了他的大半张脸——看啊,她的身体里竟然还残留着这么多温暖的血液呢!后知后觉地,他吞下钻进嘴里的小块异物,待其滑进食道,胃部,背德的味道弥漫整个口腔,才恍然发觉那是些许裹着鲜血的碎肉。
她的身躯渐渐不再动弹。虽然不再动弹,但李箱似乎又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她转过头来,被玷污的脸庞面朝向他,如梦似幻的低语声悄然而至,宛若真正的幽灵一般乘虚而入。
杀死友人,杀死所爱之人,就让你那么快乐吗?她问。
李箱很想点头说,是的。但那一刻他的表情一定精彩而又可笑地僵住了、冻结了,否则她怎么可能笑得那样轻蔑又张狂?就像是捕获了猎物的猎人、赢得了赌注的魔鬼、引诱人类偷食禁果的毒蛇。李箱狼狈地咽了咽口水,牙关止不住地打起寒颤,他投降似的举起手,为了寻求逃避而捂住双耳,可那刺耳的、笑得合不拢嘴的声音却仿佛被刻进了脑髓一样,始终萦绕在李箱的耳边与脑海之中,久久挥之不去。
你真无聊。她说。
日子如同甜腻的糖浆一般缓缓流淌而过。李箱差不多习惯了意识与行动越来越难以协调一致,若是有一天,两者间的联系彻底断开,徒留一具丧失自我的杀人鬼的躯壳,那时他的灵魂又会何去何从呢?现在,唯有开枪的那一瞬间,他才能够是他自己。绝大多数时候他都过得浑浑噩噩,脚步虚浮,麻木得感受不到任何东西,也感觉不到活着,无论到哪里都像是在做梦一样。每当回到房间的时候,他总是能看到小鼠的转轮以均匀到诡异的速度旋转着,不分昼夜,不论何时,像极了一个图腾,一个提醒他他仍活在梦中的图腾。
某天,李箱又迎来了一位新搭档,他有如死水般一成不变的生活终于出现了一枚能激起些许波纹的石子——或许也不尽然。见面打招呼时,对方以一种相当玩味的眼光端详了他许久,但李箱感觉到的却是一种无言的重压,因而惭愧地移开视线。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她开口,说她头一次遇到连吃·睡都能忘记的人,自食恶果的模样还算值得一看。她形容得真是一针见血,李箱想。自那之后,他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只不过对于她不抽烟这件事,李箱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因此感到惊讶。近段时间基本没什么任务,除开例行的模拟训练,待在公司里简直快要闲的冒泡。李箱的生活还是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变化,除非将身心状态的恶化也称作是一种改变,比如他差点儿又在浴室里淹死。
作战行动的前一日,也是他们可以无所事事的最后一天,李箱的好搭档无情地把他拖出了他那间不见天日的巢穴,以及公司厚重得状似铁幕的大门。天气晴朗得令人烦闷,白色的建筑反射着白色的光,二者合谋简直刺痛得能把他的眼睛都剜出来。搭档笑他像个常年不出门的没出息的家里蹲,二话不说地把一副陈旧的墨镜推上了他的鼻梁,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镜片是红色的,于是目之所及的一切也被涂上血的颜色,令李箱倍感亲近。
她甚至还搞来了一辆跑车。不过,当李箱问起打算去哪时,她只是用指节叩击着方向盘,看起来心里没个准数,但她仍然每一次都用力地踩下油门,这辆车在她手里好比一柄锋利的剑,在往来不息的车流中迅速而又自如地穿梭着。纯白色,或者说暗红色的建筑群如潮水般飞快地向后退去,一开始还说得上新奇,可不出一会儿,李箱便觉得那光景实在是千篇一律得令人作呕,像是他的生活。反倒是扑面而来的强风,久违地让他感觉到了些许安宁与平静。他把头转向另一侧,映入眼帘的则是搭档凛然的侧颜,半长不短的头发随着风肆意起舞,光是看着就让人不切实际地遐想着自由。有那么一瞬间,李箱似乎幻视到她的黑发骤然生长,随风飘散的模样像是鸟儿张开翅膀,发丝掠过眼睑时的触感如羽毛般轻柔;下一秒,他又见到她留着一头简短而又干练的短发,原本服服帖帖的侧发帘幕似的起起落落,时不时露出她耳廓至下颚的流利线条。李箱揉了揉被风吹得有些酸涩的眼睛,妄想似的海市蜃楼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一旁的搭档看了他一眼,很快又将注意力重新转移到驾驶上,什么也没说。
车子最终停在了WARP车站的附近,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听闻每个车站的造型风格都与其所在的巢相对应,算得上是一处景点。N巢的车站也不例外,具备宽阔、明亮、井然有序等这类建筑所应有的普遍性的特征,以几何学的角度来看颇具效率的构造,此乃李箱的评价;蕴含着立体主义的美学表达,但太过收敛与死板,他的搭档如是说。除此之外,值得注意的则依然是作为主色调的,冰冷而又无机质的白。好在此处聚集了来自都市各方的、形形色色的人们,与四面八方的广播及人声一同,为这片冷漠的空间增添了不少生气。
走累了,他们便在候车室随便找了一处长椅坐下,注视着一趟又一趟列车飞驰而过。李箱惊觉他积攒的薪水已经足够买上好几张头等舱的车票,而贩售的每一张车票上都会印着既定的起点与终点,多么明确、清晰。李箱不由得也想要追溯于他而言的某个起点——起初他是为了什么才会在N公司工作的?他的朋友们还留在这里吗?他很想念他们,但却连他们的相貌和名字都回忆不起来。
李箱死死地抓住胸前的吊坠,他不敢再想,也没有打开吊坠的勇气,为了切断自身的思考,他便转而朝搭档抛去疑问。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李箱问。
……也许有过吧,记不清了,没有意义了。她回答。
同病相怜么?他又问。
是啊,同病相怜。她点头。
沉默又降临到他们之间,但并不觉得沉重。李箱又回想起自己倒在走廊上时,她伸手,把他从那个死地中捞起的时刻。他们在车站待了许久,久到快要变成两座等待着随时间腐朽的孤独的雕像。时不时有过路的游客或收尾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很快便步履匆匆地继续奔走于各自的路途。夕阳渐沉,行将消逝的晚霞蛮不讲理地支配了周遭的一切色彩,最开始是朦胧的金黄,然后渐渐过渡成灼目的赤红,人也好,静物也罢,无一不像是披上了一层火焰。他的搭档突然掏出纸笔,把残阳画做熊熊燃烧的熔炉,把逆光中看不清轮廓的奔走的人群涂成焦炭的颜色,融入些许夸张化的笔触,于是,一幅怪诞的图景便自她的笔下诞生:人们被业火焚烧着仓皇逃窜,亦或是在火中扭动着手舞足蹈,真美,呼之欲出得让人着魔般想要跃入其间。搭档领会到他过于直白的渴望,她一下凑得极近,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下颚,顷刻便将他的视野强硬地侵占而去,瞳孔在晦暗的暮色中发出妖异的光芒。她说,你明明早已是对他人的死与痛苦心醉神迷的恶鬼,却还在奢望着烈焰将你的罪业焚烧殆尽吗?
他们在彻底入夜前离开了车站。临行前,她掏出火机点燃了那幅即兴画,这下它倒是与其上描绘的内容殊途同归了。雪一样的灰烬纸钱似的随风散尽,像是提前为谁举办葬礼。回程路上的司机换成了李箱,他的搭档在副驾驶座上小憩着,看上去有些疲倦;也许中途他们还顺便找了家餐馆解决伙食,但李箱转眼就忘了个干净。坦白说,他很怀疑自己能否平安把车开回公司,更何况他不想回去,不愿难得鲜明的记忆就此褪色,他也竭力尝试着回想某道菜的口味和颜色,但最终完全沦为了无用功。
城市的灯火逐渐稀疏,密不透风的高楼间终于出现令人得以稍加喘息的间隙。李箱原以为他只是在漫无目的地兜风,此时才发现他似乎一直无意识地在往远离中心城区的方向行驶。路牌告诉他还有数公里便将进入另一个城区,此前他从未想过离开他一直所待的地方会如此地轻而易举。驶下错综复杂的立交桥,李箱在环路下方阴暗而又绵长的道路上停了车,即使头顶不时传来车辆经过的响动,桥下的空间也寂静得如同另一个世界,唯有几盏街灯在孤零零地闪烁着。他其实正在寻找调头返回的路线,然后不出所料地迷了路。祈祷着附近能有指路的标志,李箱推开车门,走进杳无人烟的小道之中。回来时,他的搭档正倚着车身伫立在路旁,嘴里叼着根烟,抬头仰望着漆黑得见不到一丝光亮的天空。
李箱无言地盯着萤火似的忽明忽灭的火星。她每一口都吸得极深,吐出的烟雾被如墨般浓郁的黑暗所吞没,随着火光隐隐浮现的面容是何等的庄重,于是李箱在不经意间也以同样的频率呼吸起来。待到这个仪式结束,她攥紧烟盒,一道漂亮的抛物线从空中划过,干瘪的盒子落进垃圾桶,发出沉闷而又空虚的响声,仿佛把留恋也一并扔进了其中。
她拍了拍手,对李箱说,该回去了。
那夜深沉的梦境中,李箱想起了女人。各种各样的女人,相似又不同的女人。他想起在只有纸页翻飞的声音沙沙作响的,夜深人静的研究室中,叼着棒棒糖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的女人;他想起当他朝着同事开枪时,和他一起对那惊恐失措的窘态捧腹大笑的女人;他想起同他在床上拥抱,接吻,进而发生关系的女人;他想起带着一副目眦尽裂的表情,把武器捅进他的身体,要他不得好死的女人;他想起初次见面的女人,久别重逢的女人,美丽的女人,丑恶的女人,热情的女人,冷酷的女人,愤怒的女人,怀念的女人,忘却的女人,死去的女人,鲜活的女人,凄丽的女人,淫荡的女人,可憎的女人,伙伴的女人,知己的女人,恋人的女人,抽象的女人,具体的女人,折磨他的女人,他折磨的女人,他爱着的女人,爱着他的女人,爱过他的女人,嫌恶他的女人,憎恨他的女人,第一次倒在血泊中的女人,第二次倒在血泊中的女人,不知多少次倒在血泊中的女人!啊啊,女人,女人们赤身裸体,姿态万千,白皙的,粉嫩的,潮红的,娇艳的肉体堆叠一处,共同砌成他的大脑褶皱,他的精神与灵魂都寄宿于女人之中。女人们相差无几的面庞逐渐清晰,逐渐重合,重合在又一次倒在他脚下的女人脸上。他终于想起她是谁,想起她的名字。
良秀。李箱睁开眼睛,在尸山血海的中心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
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回答。
李箱神色恍惚地推开房门,光是回到这里就已经让他精疲力竭。也许他应当立即休息,以便摆脱这股疲劳和压在胸口的郁结,如此一来第二天他便能一如既往地工作、杀人,还有——正当他这般考虑着的时候,屋内某处细微的变化却忽地将他的游移的目光网罗而去,犹如白墙上的污点一般,扎眼,难以去除,叫人无法忽视。
那个转轮停了。李箱迟疑地走近,接着便看到在笼子的角落中一动不动的小鼠,印象中总是瞪得浑圆的眼睛紧闭着,瘦骨嶙峋的身体维持在蜷缩的姿势,原本漂亮的皮毛上满是血淋淋的咬痕,那是它在濒临饿死之前的挣扎吗?
李箱解脱似的长叹了口气,他放松肩膀,心情不可思议地变得轻快起来。
他知道,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李箱懒得去想,任由身体带领他穿过公司的走廊,拐弯,乘坐电梯,穿过另外的走廊。这条路他一定走过无数次,哪怕他的回忆消退、大脑生锈,早已形成肌肉记忆的双腿也会忠实地带着他前去某个地点。
他又想起方才所见的,小鼠的惨状。事实上,他根本一次也没有给那只仓鼠喂过食。
昏暗的实验室中,机械运转的噪音不绝于耳,部分设备上的提示灯便是此处唯一的光源。李箱走在其中,仿佛穿过午夜的墓园,眼前排列得井然有序的折射玻璃管则神似一具具水晶的棺椁。从他踏进此处的第一步,浓厚的烟雾便仿佛涌动的暗流一般,掀起浪头将他吞噬其间,那过于暴烈的气味是他昔日从她那里嗅到过的所有烟气的合计,仿佛具有实体似的紧扼住喉咙,令他几近窒息。
良秀就在这墓地的深处点着烟等待着。她身旁的玻璃管碎了个彻彻底底,显然是从内部被打破的,像是被强行撑破的蝶蛹。但是,她本该是在羊水般温暖的蛹中做着振翅飞翔的梦,做着成为了不同世界不同人生的自己的梦才是,至少,这比直面蛹中的躯体早已溃烂、化脓,再也不可能羽化成蝶的现实要好受一些不是么?
……为什么?李箱问。
不为什么。觉得没·趣,便不想再奉陪了。良秀说。即使在这幽暗的地下,她也像是想要触碰天空似的伸出手掌。只不过,偶尔那双绯红的双眸会唐突地变得黯淡无光,似是在凝视着虚空。李箱熟悉这种现象,那或许是在整理过于混沌的记忆,或是彷徨在真实的幻觉之中,又或是正在回忆自己是谁之类的吧。
在对话的间隙中,她的身形也始终像是水面上难以捉摸的影子,亦或故障的电子屏幕一样,以找不出任何规律的频率摇曳着、闪动着。她的身影闪烁了多少次,就意味着李箱把子弹射入了她的身体多少次,过去他曾在她身上覆盖并杀害的所有人格逐一显现,个…十…百……李箱在心中沉默地计数,而这个数字仍在持续累加,一眼望不到尽头。即使覆盖解除,那些人格也留下的影响也难以磨灭,好比往水中加入五颜六色的染料,混合过后便再也无法分离——她的记忆与自我早就乱七八糟地搅作一团了。若是待在玻璃管中,兴许还能勉强维持住身体的稳定,但也不会剩下太多时日。她一定对此心知肚明,毕竟她一直以来都将他对她的所作所为看在眼里,她本身就是揭露他究竟是何等的罪孽深重的证明。
李箱从未如此痛恨他自以为早已失却的研究者的秉性。他仍带着一种极端的理性审视着良秀的情况,感性连同心灵似乎都被抽离,飘向愈发遥远的地方。究竟是何时开始的呢,他源源不断在她的身上覆写人格,借助人格来填补她不足的生命,就像为正在不停失血的伤者输血一样;他为了满足自身的杀人冲动不断杀死同为良秀的人格而不危及她本身,但那仍会为她的身体带去极重的负担,一旦褪去宛如精美的外衣似的人格,她的那具躯体也一样是伤痕累累、日渐衰弱;公司大概也对这个实验的结果很感兴趣,否则不会默许他随意进出实验室,再度涉足这方面的研究……说起来,他第一次射中她的情景是怎么样的?他所认识的最初的她又是怎么样的?李箱一点也不记得了。
良秀的动作如同按下了暂停键般停顿了。片刻后她转过头来,面向李箱,看得出她正尽可能地维持着清醒。
她问:在你眼里,我……或者说“良秀”意味着什么?
可以供我杀害无数次的,方便而又贵重的所爱之人吧。李箱答。话音未落,他便骤然捂住自己的嘴,瞳孔惊恐不已地震颤起来。也许他可以狡辩:这都是恶魔借他的声带所说的戏言。但——这难道不也是他的真心吗?一开始他把他的搭档、把良秀推进折射玻璃管的时候,究竟只是单纯地想找到方法救她的命,还是从那时就预见了后来的成果,并因而感到期待与喜悦呢?李箱踉踉跄跄地想要后退,却被靠近他的良秀抓了个正着。她双手捧住他的脸,眯着眼睛,带着一副果不其然的满意的笑,粘滞的视线紧盯着他不放,毒蛇般品味着他因不慎暴露的欲望而惶恐不安的、毫无遮掩的卑劣表情,动摇的眼底倒映出她同样摇摆不定的身姿。但纵使她的容貌、她的神态、她的一切再如何变化,她也仍然是她,与他完全不同,李箱想。
喂。说说看,如果继续这样下去,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良秀又问。
……单纯的精神错乱,或者变成一个半成品面团吧。李箱答。
哈,恕我哪个都敬谢不敏。良秀不屑地吐掉烟蒂。她更进一步地拉进了他们之间的距离,一瞬间李箱以为她要拧断他的脖子,又或是要和他接吻;但她只是靠近了他的耳朵,似是有什么悄悄话要同他讲述,微小却灼热的气息挠得他的耳廓微微发痒。
我就先行一步了,至于你……。她犹豫了一瞬,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有意思的点子,轻笑着朝他道出耳语。那是这世上最恶毒的报复与诅咒,即便是魔鬼的诱惑与之类比也相形见绌。
她说。祝你幸福。
那个瞬间,李箱确信自己发出了一声不明所以而又极其可笑的疑问。紧接着,同伴的脑袋在他的眼前华丽地炸裂开来,恰如一朵绚烂的烟花。血液,脑浆,灰质一类的东西一股脑地涂在他的脸上、喷进他的嘴里,强烈的冲击令他的耳边一阵嗡鸣,先前被烟味所掩饰的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李箱有些慢半拍地擦掉溅进眼睛里的猩红的飞沫,抹去粘在眼皮上的肉块,而后感觉到什么东西靠上胸口——良秀瘫软的身体径直扑进他的怀中,她脖子以上的部分空空荡荡,脑袋连同其中的内容物已然零落满地。
李箱两手颤抖地拥住她温暖的残骸,无力地跌坐在她的另一片残骸之中,发出一声声近似于哽咽的干笑。她说祝他幸福,可她却把对他来说最大也是最后的幸福与乐趣残忍无情地夺走了。
从李箱认识到她已经彻底成了一具尸体的那一刻起,他的脑海中就只剩下了一个如病毒般生长、扩散,啃噬他的身心,永远也不得安息的念头。
——反正都决定了去死,要是动手的是他就好了。
多么无可救药啊。李箱绝望地抓起步枪,拉动枪栓,把枪管塞进嘴里,扣下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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