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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湮灭与标本
一、雨夜绝境
暴雨如同天空漏了一个窟窿,无情地倾泻在原始森林的每一寸土地上。蓝沐辰蜷缩在古树根部的空洞里,浑身早已湿透,破烂的冒险者服饰紧贴着皮肤,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开始发炎溃烂。
左肩那道被金泰克手下刺伤的伤口,此刻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边缘肿胀发亮,脓液混合着雨水不断渗出。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剧痛。他的右小腿在逃亡时扭伤,此刻肿得几乎无法弯曲,每尝试移动一下,刺骨的疼痛便沿着神经直冲大脑。
但比起身体上的痛苦,更折磨人的是精神的煎熬。
三天了。
自从他识破金泰克的阴谋,逃入这片森林深处,已经整整三天。这三天里,他像个无头苍蝇般在茂密的丛林里乱撞,既要躲避可能存在的食人族巡逻队,又要提防金泰克派出的追兵。饥饿、寒冷、伤痛、疲惫……这些生理上的折磨尚能忍耐,真正击垮他的,是无尽的孤独和深不见底的绝望。
“斯蒂芬……柯涛……宇轩……克莱汶……”他靠在湿冷的树干上,嘴唇颤抖着念出同伴们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血的味道。
脑海中不断闪回那些画面——
斯蒂芬爽朗的笑声,在篝火旁拍着他肩膀说“老大放心,开路交给我”时的自信模样。
柯涛金碧色的眸子里永远闪烁着阳光般的光彩,他总说“冒险就是要挑战不可能”。
穆宇轩虽然有时候嘴欠,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总能用他独特的视角发现问题。
克莱汶……那个总是穿着精致短靴、面容精致得像瓷娃娃的男孩,虽然体质最弱,却从未抱怨过冒险的艰苦。
而现在呢?
斯蒂芬可能已经……他不敢想那个词。
柯涛被俘时断了一只脚,如今是生是死?
穆宇轩为了让他们逃跑,自己引开了追兵,现在怎么样了?
克莱汶昏迷在协会里,她安全吗?金泰克会不会对她下手?
还有自己……蓝沐辰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剑持盾,带领团队完成一个又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如今,却连保持干燥温暖都做不到。
“都是我的错……”他闭上眼睛,滚烫的泪水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滑落脸颊,“如果我更警惕一些……如果我早点发现金泰克的异常……如果我没有轻信那个莱尔特……”
自责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脏。
突然,远处传来踩断枯枝的声音。
蓝沐辰瞬间绷紧身体,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在求生本能下暂时退去。他屏住呼吸,将身体更深地缩进树洞的阴影里,右手摸向腰间——那里只剩下一把短匕,还是在逃亡途中从一名士兵尸体上摸来的。
脚步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
“妈的,这鬼天气!”一个粗哑的男声抱怨道,说的是标准的城邦通用语,“那小子到底跑哪儿去了?这都找了三天了!”
“金泰克大人下了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一个更沉稳的声音响起,“那小子知道得太多了,绝不能让他活着回去。”
蓝沐辰的心脏狂跳起来。
是金泰克的人!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透过雨幕和枝叶的缝隙,他勉强能看到几个穿着城邦士兵制服的身影,大约五六个人,正小心翼翼地搜索着这片区域。他们手中拿着制式长剑和手弩,装备精良,显然是金泰克的亲信。
“头儿,你说那小子会不会已经死了?”第三个声音问道,“这林子里毒虫猛兽不少,他受了伤,又没食物……”
“死要见尸。”那个被称为“头儿”的沉稳声音冷冷道,“金泰克大人说了,就算死了,也要把脑袋带回去。他知道我们太多秘密了。”
蓝沐辰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原来如此……金泰克不仅要灭口,还要确保他彻底消失,连尸体都不能留下证据。这个曾经被他尊敬地称为“引导员”的男人,这个协会里看起来和蔼可亲的长者,竟然如此狠毒。
脚步声在附近徘徊。一个士兵踩到了蓝沐辰藏身的树洞前的水洼,溅起泥水。
“这里有个树洞!”那士兵喊道。
蓝沐辰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握紧了短匕,准备在对方探头查看的瞬间发起致命一击——哪怕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此时,森林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野兽嚎叫。
那声音异常尖锐,不像是普通的狼或豹子,而是一种……畸形的、充满痛苦的嘶吼。
所有士兵都立刻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警惕地举起武器。
“什么鬼东西?”有人紧张地问。
“这片林子邪门得很,”头儿沉声道,“都小心点。先别管那树洞了,去声音那边看看。说不定那小子被野兽袭击了,正好省了我们的事。”
脚步声渐渐远去。
蓝沐辰松了一口气,但随即更加绝望。那声嚎叫……他记得这个声音。三天前他们刚进入森林时,曾在夜晚听到过类似的叫声。莱尔特当时轻描淡写地说“只是些变异的野兽,不用在意”。
但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什么普通野兽。食人族部落在这片森林里生存了数百年,谁知道他们培育或者圈养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必须离开这里,立刻。
强忍着腿伤和肩伤的剧痛,蓝沐辰艰难地从树洞里爬出来。冰冷的雨水瞬间将他浇透,但他顾不上了。辨认了一下方向——如果还能称之为方向的话——他朝着与士兵们相反的一侧,一瘸一拐地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扭伤的右腿几乎无法承重,左肩的伤口随着动作不断撕裂,温热的血液混合着脓液渗出,染红了本就污秽的衣物。
但他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森林在暴雨中变得模糊不清,所有景物都融化成一片混沌的灰绿色。蓝沐辰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只有十分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疼痛和疲惫在无限循环。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一个陡坡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身体撞击在岩石和树根上,旧伤撕裂,新伤增添。最后,他重重地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泥地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二、落入魔掌
昏迷的时间很短暂,也许只有几分钟。
蓝沐辰是被冰冷的雨水浇醒的。他勉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片泥泞的空地上,周围是茂密的灌木丛。尝试移动身体,却发现全身像是散了架,左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正汩汩涌出,右腿更是痛得失去了知觉。
完了。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继续逃亡,就连站起来都做不到。伤口感染加上失血过多,体温正在迅速流失,寒冷深入骨髓。
“真是狼狈啊,蓝沐辰队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灌木丛后传来。
蓝沐辰僵硬地转过头,看到金泰克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这个微胖的中年男人此刻穿着一身防雨的皮质猎装,脸上带着虚伪的怜悯表情。他身后跟着七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正是刚才搜索的那一队人。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蓝沐辰嘶哑地问,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
“追踪是士兵的基本功。”金泰克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更何况,你一路上留下的血迹和痕迹,简直像是专门给我们指路。”
他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抬起蓝沐辰的下巴,仔细端详着他苍白失血的脸。
“瞧瞧你这副样子,”金泰克啧啧摇头,“曾经风光无限的天才少年冒险家,现在像条落水狗。何必呢?如果你乖乖听话,不跑,也许还能死得痛快点。”
“为什么要这么做?”蓝沐辰死死盯着他,眼中燃烧着愤怒和不甘,“我们那么信任你……协会的其他人知道你的真面目吗?”
“协会?”金泰克嗤笑一声,“协会里像我这样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长老们,真的在乎你们这些毛头小子?你们太耀眼了,抢了太多风头,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水。
“至于为什么……很简单,嫉妒。”金泰克的语气变得阴冷,“我辛辛苦苦在协会干了二十年,才混到中级引导员。你们呢?几个十几岁的小鬼,凭着几分天赋和运气,短短两年就成了明星团队,所有人都夸你们是天才,是未来。凭什么?”
“就因为这个?”蓝沐辰难以置信,“就因为你嫉妒,就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不只是我。”金泰克冷冷道,“协会高层有不少人对你们不满。你们接的任务报酬太高,抢了其他团队的生意。你们风头太盛,让那些老牌冒险团脸上无光。最重要的是……你们太‘干净’了。”
他蹲下来,凑近蓝沐辰的耳朵,压低声音:“这个圈子里,没有谁是真正干净的。收受贿赂、伪造报告、私吞战利品……大家都这么干。可你们呢?每次任务都规规矩矩,战利品一分不少地上交,报告写得无可挑剔。你们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人的肮脏。”
蓝沐辰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不是因为任务失败,不是因为犯了错。
仅仅是因为他们太优秀,太“正确”,成了别人的眼中钉。
“所以你们就设计了这个任务……”他艰难地说,“明知道森林里有食人族,却故意让我们接……”
“准确地说,是我向长老会‘建议’的。”金泰克得意地笑了,“我说,年轻人需要磨炼,这个开垦任务虽然危险,但正好适合他们这支‘精英团队’。我还特意准备了假情报,说那里早就没有人类居住了。你看,我多贴心。”
“畜生……”蓝沐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骂吧,趁你还能骂。”金泰克站起身,对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带走。小心点,别让他死了。葛洪长老特别交代,要活的。”
两名士兵上前,粗暴地将蓝沐辰架起来。他试图挣扎,但虚弱的身子根本使不上力。他们用浸了水的麻绳将他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绳子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
“葛洪长老?”蓝沐辰心中一沉,“他也参与了?”
“何止参与。”金泰克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说,“整个计划都是他点头的。你以为我只是个小小的引导员,有胆子动你们这些明星?没有上面的支持,我敢吗?”
蓝沐辰的心彻底凉了。
葛洪长老……那可是协会里德高望重的元老之一,据说年轻时是传奇级的冒险家,退休后在长老会任职,深受尊敬。连他都……
这个世界,到底还有什么是真实的?
士兵们架着蓝沐辰,在暴雨中艰难行进。他们显然对这片森林很熟悉,走的路虽然泥泞,但相对平坦。蓝沐辰注意到,他们走的方向并不是回城,而是森林更深处。
“我们要去哪里?”他问。
“一个安全的地方。”金泰克简短地回答,“在城里处理你太显眼了。葛洪长老在森林边缘有个‘实验室’,专门研究一些……特殊项目。你会在那里得到‘妥善安置’。”
实验室?特殊项目?
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上蓝沐辰的心脏。
大约走了两个小时,暴雨终于渐渐停歇,天色也完全暗了下来。士兵们点亮火把,橙黄的光在湿漉漉的森林中跳动,映照出一张张冷漠的脸。
前方出现了一片空地,空地上矗立着一座奇特的建筑。
那建筑看起来像是将原始的木屋和文明的石材结构强行拼接在一起。下半部分是粗糙的圆木垒成的墙壁,上半部分却是整齐切割的石块。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但烟囱却是金属制成的。整个建筑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感,既不属于森林,也不完全属于城邦。
“到了。”金泰克说。
士兵们架着蓝沐辰走向建筑。靠近后,蓝沐辰闻到了一股奇怪的气味——混合了草药、防腐剂、金属锈蚀,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腻腥气。
门打开了,里面透出明亮的灯光。
那是一个宽敞的房间,但布置得极其怪异。一侧摆放着标准的实验台,上面有烧杯、试管、蒸馏器,还有各种蓝沐辰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另一侧却挂着原始的兽皮、骨制工具,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熊头标本。
而在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覆盖着白色油布的石台。石台边缘有凹槽,连接到地面的排水口。油布上沾染着深色的污渍,已经洗不掉了。
这里就是……实验室?
“欢迎来到我的工作间。”
一个苍老而温和的声音响起。
蓝沐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朴素灰色长袍的老人从内室走出来。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学者。
但蓝沐辰绝不会认错——这是葛洪长老。协会庆典时,他曾亲自给他们团队颁过奖。
“葛洪长老……”蓝沐辰的声音干涩,“为什么?”
葛洪走到他面前,仔细端详着他,就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标本。他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科学家的好奇,完全没有金泰克那种赤裸裸的恶意。
“蓝沐辰,蓝沐辰,”葛洪轻叹一声,“多么优秀的年轻人啊。十三岁就带领团队完成A级任务,十四岁独立讨伐了北境的雪怪,十七岁……哦,抱歉,你还没有十七岁,对吗?”
他的语气就像在谈论天气。
“回答我的问题!”蓝沐辰吼道,“为什么?!”
葛洪微微皱眉,似乎对他的失礼感到不悦。但他还是回答了,用一种教授给学生讲解知识的耐心语气。
“为什么?因为科学需要进步,年轻人。”他说,“人类的肉体,尤其是你们这样优秀的、处于巅峰期的年轻肉体,蕴含着巨大的潜能。肌肉的强度、骨骼的密度、神经的反应速度……这些都是宝贵的‘数据’。”
他走到实验台旁,拿起一个笔记本,翻开。
“你看,我这里记录了很多有趣的案例。第三十七号标本,十九岁男性,原铁级冒险者,肌肉纤维的韧性比普通人高出百分之四十。第五十二号标本,二十二岁女性,魔法适应性极佳,脑部松果体有异常增生……”
蓝沐辰听得毛骨悚然。标本?他们把这些活生生的人称为标本?
“你们……一直在做人体实验?”他颤抖着问。
“不是‘人体实验’,”葛洪纠正道,“是‘潜能开发研究’。协会每年都有那么多冒险者死亡或失踪,多几个又有什么关系呢?与其让他们的身体在土里腐烂,不如为科学做出贡献。”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蓝沐辰面前。
“而你,蓝沐辰,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最完美的‘材料’之一。”葛洪的眼睛在镜片后闪烁着兴奋的光,“年轻,健康,经过严格训练,心智坚韧……简直是完美的研究样本。我会好好‘使用’你的,我保证。”
蓝沐辰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圈套。金泰克的嫉妒只是表象,真正驱动这一切的,是葛洪这种疯狂“学者”对“研究材料”的渴望。他们这支少年冒险团,因为优秀而成了最好的猎物。
“我的同伴呢?”他死死盯着葛洪,“克莱汶在哪?”
“哦,那个漂亮的小男孩。”葛洪笑了,“他比你早到几天。正在‘准备室’里休息。别担心,他很‘乖’,比你配合多了。”
他挥了挥手,两名士兵架着蓝沐辰走向内室。
内室比外面小一些,墙壁上贴着白色的瓷砖,地面有排水沟。这里更像一个解剖室或者手术室。房间一角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浸泡着……
蓝沐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人的器官。心脏、肺、肝、肾……全都被完整地取出,浸泡在透明的防腐液里。罐子上贴着标签,写着编号和日期。最近的一个标签上,日期是三天前。
“这些是失败品。”葛洪跟了进来,语气平淡,“有些‘材料’在取出过程中受损,或者有先天缺陷,不适合长期保存。不过它们的组织样本还是有研究价值的。”
他走到房间另一侧,那里有一排铁架,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玻璃容器。每个容器里都浸泡着不同的东西——一只手、一只脚、一段脊椎,甚至还有一个完整的头颅。
那头颅属于一个年轻男性,眼睛紧闭,面容平静,就像睡着了一样。他的头发被剃光了,头顶有整齐的锯痕。
“这是六十八号标本,”葛洪介绍道,“前年捕获的,一个很有潜力的年轻法师。他的大脑结构很有趣,额叶区域有异常活跃的……”
“够了!”蓝沐辰吼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你们这些疯子!恶魔!”
“科学需要牺牲。”葛洪不为所动,“如果没有这些‘材料’,医学和魔法学怎么可能进步?几百年前,人们还认为解剖尸体是亵渎神灵。现在呢?解剖学是医学院的基础课程。”
他走到一个巨大的木箱前,打开箱盖。
“好了,现在该给你‘准备’了。金泰克,帮忙按住他。”
金泰克和两名士兵将蓝沐辰强行按在房间中央的石台上。石台冰冷坚硬,表面的油布散发着防腐剂和血腥混合的气味。
葛洪从实验台上取来一个托盘,上面摆着几支注射器和几瓶药剂。
“这是肌肉松弛剂,”他拿起一支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着寒光,“会让你全身无力,但保持清醒。这是镇痛剂,但不是为了让你舒服,而是为了防止你因为剧痛而休克,影响数据准确性。这是……”
“放开我!你们这些畜生!”蓝沐辰拼命挣扎,但虚弱的身体根本无法挣脱三个成年男性的压制。
针头刺入颈侧,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几乎瞬间,他感觉到全身的力气被迅速抽空。肌肉松弛下来,连抬起手指都做不到。但意识却异常清晰,甚至比平时更清醒。
“很好。”葛洪满意地点头,“现在,我们先做个全身检查。金泰克,脱掉他的衣服。”
金泰克狞笑着,用匕首割开蓝沐辰早已破烂的衣物,将布料一片片剥离。很快,蓝沐辰就全身赤裸地躺在石台上,苍白的皮肤在冰冷的空气中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耻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但他连颤抖都做不到。肌肉松弛剂让他的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只有眼睛还能转动。
葛洪戴上一副橡胶手套,开始仔细检查他的身体。手指按压肌肉,测量关节活动度,用听诊器听心肺音,甚至翻开眼皮检查瞳孔。
“肩部伤口感染,二级。右踝扭伤,伴有韧带撕裂。轻度脱水,营养不良……但整体状况还不错。”葛洪一边检查一边口述,金泰克在一旁记录。
检查完毕后,葛洪走到墙边,按下了一个按钮。
墙壁的一部分缓缓滑开,露出后面另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布置得……很温馨。有柔软的地毯,精美的家具,墙上挂着风景画,甚至还有一个书架。乍一看,就像城邦里某个富人家的起居室。
但在房间中央的软椅上,坐着一个身影。
蓝沐辰的呼吸停止了。
那是克莱汶。
他穿着华贵的丝绸睡衣,面料是柔和的淡蓝色,绣着精致的花纹。头发被精心梳理过,柔顺地披在肩上。他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姿势优雅,就像一个正在阅读的贵族少年。
但他没有在读。
他的眼睛睁着,但瞳孔涣散,没有焦点。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保持着一种僵硬的、空洞的微笑。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像一尊精致的玩偶。
更让蓝沐辰心脏骤停的是,克莱汶裸露在睡衣外的手臂和脖颈上,布满了青紫色的吻痕和牙印。有些痕迹已经变淡,是几天前留下的;有些还很新鲜,甚至能看到渗血的破皮。睡衣的领口松散,可以看到锁骨和胸口也有类似的痕迹。
而在克莱汶的右脚踝上,戴着一个精致的银色脚链。脚链很细,但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链子的一端连接着椅子腿,长度只够他在房间内有限活动。
“克……莱汶……”蓝沐辰嘶哑地叫出同伴的名字。
克莱汶似乎听到了,他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声音的方向。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看向蓝沐辰,但里面没有认出同伴的惊喜,没有求救的渴望,甚至没有恐惧。
只有一片空洞的、死寂的茫然。
“他对你做了什么?”蓝沐辰的声音颤抖着,几乎要哭出来。
“做了必要的‘调整’。”葛洪走到克莱汶身边,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动作就像在抚摸一只宠物猫,“他是个好孩子,很配合。我给他用了一种特制的药剂,可以……软化意志,增强服从性。你看,他现在多乖。”
他俯身在克莱汶耳边低语了几句,声音太轻,蓝沐辰听不清。
克莱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蓝沐辰心碎的动作。
他缓缓地,用一种极其僵硬的、不自然的姿势,张开了双腿。
睡衣的下摆滑开,露出了更多触目惊心的痕迹——大腿内侧布满了淤青和齿痕,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被咬破了。而在那最私密的部位……
蓝沐辰闭上了眼睛。
他无法再看下去了。
“畜生……你们这些畜生……”泪水终于从他眼角滑落,滚烫的液体流过冰冷的脸颊。
“语言是无力的,蓝沐辰。”葛洪直起身,语气依旧平静,“很快,你也会变得和他一样‘安静’。不过在那之前,我们还有一些‘测试’要做。”
他走回石台边,从托盘里拿起一支更大的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浑浊的、带着荧光的绿色液体。
“这是一种神经兴奋剂,”葛洪解释道,“可以大幅提升你的感官灵敏度。通常用于研究痛觉阈值和应激反应。副作用是……嗯,你会感受到比平时强烈数倍的痛苦。不过别担心,有镇痛剂在,你不会休克的。”
针头刺入蓝沐辰的手臂。
绿色液体注入。
世界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每一次搏动的巨响,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哗哗声,肺部扩张收缩的摩擦声。他能感觉到空气流动拂过皮肤的每一根汗毛,石台的冰冷通过每一寸皮肤渗透进骨髓。
然后,疼痛来了。
左肩的伤口突然爆发出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在伤口里搅拌。右腿的扭伤处,每一根撕裂的韧带都在尖叫。之前战斗中留下的旧伤——肋骨上的骨裂、手臂上的擦伤、背部的淤青——全部苏醒,化作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神经。
“啊啊啊——!”蓝沐辰想要惨叫,但肌肉松弛剂让他连张开嘴都困难,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嗬嗬声。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视线变得模糊。
“痛觉阈值测试,开始。”葛洪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拿起一把解剖刀,刀锋在灯光下闪着森冷的光。
刀尖轻轻落在蓝沐辰的胸膛上,从锁骨正中开始,缓缓向下划去。
皮肤被割开的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锋利的刀刃切开表皮、真皮,感受到组织被分离的细微阻力,感受到温热的血液从伤口涌出,顺着皮肤流淌的轨迹。
不深,只是一道浅表切口。但对此刻的蓝沐辰来说,那感觉就像有人用锯子锯开他的胸口。
“反应很剧烈,”葛洪观察着他的瞳孔和肌肉痉挛,“痛觉感知度评级:S级。优秀。”
他换了一把更精细的刀,在蓝沐辰的手臂上选取了几个点,用刀尖轻轻刺入,测量不同深度的痛觉反应。
每一刀都带来地狱般的痛苦。蓝沐辰想要挣扎,想要反抗,想要咬舌自尽,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疯子在自己身上“做实验”,感受着每一丝被放大的痛楚。
测试持续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时间在痛苦中失去了意义。
终于,葛洪停了下来。
“基础数据收集完毕。”他摘下沾血的手套,换上一副新的,“现在,开始正式‘处理’。”
他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整套外科手术器械——各种尺寸的手术刀、剪刀、镊子、拉钩、骨锯……每一件都打磨得锃亮,反射着冷酷的金属光泽。
“首先,是四肢的截取。”葛洪挑选了一把中型骨锯,“为了保持标本的完整性,我会在关节处进行离断,尽量保留完整的骨骼和韧带结构。”
他回到石台边,示意金泰克和士兵们按住蓝沐辰的身体。
“从右臂开始吧。”
骨锯的锯齿贴在蓝沐辰的右肩关节处。
“不……不要……”蓝沐辰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哀求。
葛洪没有理会。他启动骨锯,机器发出低沉而稳定的嗡鸣。
锯齿接触皮肤的瞬间,蓝沐辰感觉到了。那是一种混合了震动、摩擦和撕裂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剧痛。锯刃切入皮肉,分离肌肉纤维,触及骨骼……
“滋滋滋——咔咔——”
骨骼被锯断的声音透过骨骼传导,直接在他的颅腔内回响。那是一种令人牙酸的、深入灵魂的恐怖声响。
右臂失去了连接。葛洪熟练地结扎了主要血管,用止血钳夹住喷涌的动脉。然后他小心地将整条手臂从关节窝中分离出来,捧着那条还带着体温、皮肤下肌肉仍在微微抽搐的肢体,放到旁边的托盘里。
“保存液。”他简短地命令。
金泰克递来一个巨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淡黄色的液体。葛洪将手臂小心地放入罐中,调整姿势,让它在液体中保持自然弯曲的状态。
然后是左臂。
同样的过程,同样的剧痛。蓝沐辰的意识在痛苦和药物的作用下变得恍惚,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旁观一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噩梦。但身体每一根神经传来的信号都在尖叫:这是真实的,这正在发生。
两条手臂都被取下,浸泡在保存液中。
接下来是双腿。
骨锯移到右髋关节处。这个部位更粗壮,骨骼更厚实。锯断它花了更长时间,带来的痛苦也更持久、更深入。蓝沐辰能感觉到骨盆被震动,内脏因为身体的剧烈反应而挤压、移位。
右腿被取下。然后是左腿。
现在,石台上只剩下了蓝沐辰的躯干和头颅。他的身体变成了一个可怖的、残缺的“人彘”,四肢的断端覆盖着止血敷料,但仍有血液在缓慢渗出。
痛觉已经达到了极限,超越了极限。蓝沐辰的意识在崩溃的边缘徘徊,但神经兴奋剂强行维持着他的清醒。他能看到自己缺失的肢体,能感受到那些部位传来的、幽灵般的幻痛,但他无法移动,无法逃避,甚至无法昏厥。
“很好,四肢保存完整。”葛洪满意地看着那四个玻璃罐,“现在,开始胸腔和腹腔的打开。”
他换了一把长而锋利的手术刀,刀尖抵在蓝沐辰的胸骨上缘。
“为了获得完整的内脏标本,我们需要进行‘Y’形切口。从两侧锁骨下开始,向下汇合于胸骨剑突,然后继续向下,绕过肚脐,止于耻骨联合。”
刀尖划下。
皮肤、皮下脂肪、筋膜……一层层被切开。蓝沐辰能清晰地感受到刀刃在自己身体内部移动的轨迹,感受到组织被分离时的细微声响,感受到胸腔和腹腔被打开时,内部压力变化带来的怪异感觉。
胸骨被骨剪剪开,肋骨被扩张器撑开。
胸腔完全暴露。
在那里,一颗鲜红的、仍在有力搏动的心脏,在薄薄的、半透明的胸膜包裹下,规律地收缩舒张。粉红色的肺叶随着残存的呼吸微弱起伏。大血管如同粗壮的树根,盘绕在器官之间。
“心脏状况优秀,”葛洪凑近观察,“心室壁厚度适中,瓣膜完整,没有明显病变。肺叶色泽健康,弹性良好。”
他伸出手,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触碰那颗跳动的心脏。
蓝沐辰能感觉到那触碰。一种诡异的、来自身体最深处的触感,混合着无法形容的恐怖和亵渎感。
“现在,我们进行脏器的逐一摘取。”
葛洪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讲解解剖课。
“首先,是心脏。这是最重要的标本之一。我需要完整地取出它,连同足够长度的主动脉和上下腔静脉。”
他拿起一把长弯钳和一把精细剪刀,开始小心地分离心脏周围的组织和血管。每一个动作都极其精准,既不能损伤脏器,又要保证取出的完整性。
主动脉被剪断。
上下腔静脉被剪断。
肺动脉、肺静脉……
最后,心脏与胸腔的连接只剩下几条神经和一些结缔组织。
葛洪用双手捧住那颗仍在微弱搏动的器官,轻轻一托,将它完整地取了出来。
心脏离开身体的瞬间,蓝沐辰感觉到一种……空虚。一种生命核心被剥离的、深层次的缺失感。他的意识还清晰,但身体已经失去了动力之源。
葛洪将心脏放入一个特制的、充满保存液的容器中。那颗器官在液体中缓缓沉底,最后几次搏动后,终于静止下来。
“接下来,是肺脏。”
同样的过程。气管被剪断,肺韧带被分离,左右肺叶被完整取出,放入另一个容器。
“肝脏、胆囊。”
“胃、脾脏。”
“胰腺、十二指肠。”
“小肠、大肠。”
“肾脏、输尿管、膀胱。”
“生殖系统……”
每取出一件脏器,蓝沐辰就感觉自己的身体空了一部分。他像一个旁观者,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部被一点点掏空,变成玻璃罐中浸泡的“标本”。
痛苦已经麻木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冰冷和虚无。
腹腔和胸腔现在几乎空了,只剩下一些血管、神经的残端,和作为支撑的脊柱。透过敞开的切口,可以直接看到背后的石台。
“最后,是大脑的取出。”葛洪说,“这是最精细的部分。”
他拿起一把电锯——不是骨锯,而是一种更小、更精密的颅骨锯。
锯齿贴在蓝沐辰的前额发际线处。
“为了保证脑组织的完整,我们需要进行环锯开颅。切口从发际线开始,绕头颅一周,然后取下颅盖骨。”
电锯启动,高频的嗡鸣在密闭的房间里回荡。
锯齿切入头皮,分离头皮组织,触及颅骨……
“滋滋滋滋——咔咔咔——”
颅骨被锯开的声音是独特的,是一种混合了摩擦和震动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蓝沐辰能感觉到震动通过颅骨传导到大脑,能感觉到自己的头盖骨正在被打开。
终于,一整块椭圆形的颅盖骨被取下。
暴露在空气中的,是布满沟回和血管的、灰白色的大脑。它在颅腔内微微搏动,表面覆盖着透明的脑膜。
“脑组织状况良好,”葛洪凑近观察,“没有明显损伤或病变。额叶、顶叶、颞叶、枕叶……结构清晰。”
他拿起一把特制的、边缘极其锋利的脑匙。
“现在,进行脑干的离断和大脑的完整取出。”
脑匙小心翼翼地伸入颅腔,沿着颅底滑动,分离大脑与颅骨的连接,切断脑神经,最后,在枕骨大孔处切断脊髓。
葛洪用双手,如同捧起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将那颗完整的大脑从颅腔中托了出来。
大脑离开身体的瞬间,蓝沐辰的视角……变了。
他不再通过眼睛看世界,而是漂浮在空中,俯视着下方的一切。
他看到石台上那具被彻底掏空的、残缺不全的躯体——那是他自己。
他看到葛洪正小心翼翼地将那颗大脑放入一个装满透明液体的球形玻璃容器中,脑组织在液体中缓缓舒展,保持着生前的形态。
他看到自己的心脏、肺、肝、胃……所有器官都分门别类地浸泡在各自的容器里,贴着编号标签。
他看到自己的四肢被摆成自然的姿势,浸泡在更大的玻璃罐中,皮肤因为保存液的作用而显得苍白但完整。
他看到自己的头颅——那个被取下了大脑、掏空了内容的空壳——被葛洪仔细地清洗、防腐处理,然后安装在一个精致的木制底座上。头颅的眼睛被缝合闭上,表情被调整成平静安详的模样,就像一个沉睡的雕塑。
葛洪甚至给他的头颅戴上了一顶冒险家的帽子,那是他们团队制服的一部分。
最后,那颗头颅被摆放在房间正中央的展示架上,和之前那些“标本”并列。在它旁边,是那个年轻法师的头颅,更远处,还有其他各种各样的器官和肢体标本。
蓝沐辰的意识还存在着,但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载体。他像一缕游魂,漂浮在这个充满死亡和疯狂的房间里。
他看到金泰克正在和葛洪说话。
“……剩下的部分怎么处理?”金泰克问。
“躯干的骨骼还有研究价值,”葛洪说,“我会把软组织剥离,将骨骼制作成教学标本。皮肤可以鞣制成皮革,虽然面积不大,但质地不错。至于其他的……常规处理。”
常规处理。蓝沐辰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碎肉、脂肪、无法保存的组织……会被丢弃,或者作为别的用途。
他看到葛洪走到克莱汶身边。
那个漂亮的男孩还坐在那里,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空洞的眼睛望着前方。
葛洪抚摸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情人。
“该‘补充营养’了,小可爱。”他轻声说,然后从实验台上拿起一支注射器,里面装着一种乳白色的、粘稠的液体。
针头刺入克莱汶的手臂,液体注入。
克莱汶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竟然浮现出了一丝……愉悦?他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更明显了,喉咙里发出细小的、满足的呻吟。
蓝沐辰想要呐喊,想要阻止,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是一缕意识,一个旁观者。
他看到他曾经珍视的同伴,变成了怪物的玩物,被药物控制,被欲望摧残,失去了所有的自我和尊严。
他看到自己曾经骄傲的身体,被分解成零件,变成实验室里的收藏品。
他看到这个房间里,堆满了无数像他一样的受害者的残骸。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将他这缕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如果还有来世……如果还有神……
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冰冷的现实:他们这支曾经闪耀的少年冒险团,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湮灭在黑暗之中。没有人知道真相,没有人会为他们复仇。时间会抹去一切痕迹,就像他们从未存在过。
在意识的最后时刻,蓝沐辰“看”向窗外。
暴雨已经停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森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
这片土地依旧美丽,依旧宁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三、尘埃落定
三个月后。
森林深处的食人族部落已经人去屋空。茅草屋在风雨中倾颓,篝火的灰烬被风吹散,祭坛上长出了青苔。只有一些破碎的陶罐、断裂的骨器,证明这里曾经有人生活。
莱尔特带着全族离开了。那场“盛宴”之后,他意识到这里已经不再安全。金泰克和葛洪知道他们的存在,虽然暂时达成了某种默契,但难保哪天不会被灭口。
他们向森林更深处迁徙,去寻找传说中祖先留下的另一处圣地。族人们背着简单的行囊,带着狩猎工具,踏上了漫长的旅程。
莱尔特走在队伍最前方。他换回了传统的部落服饰,脸上用油彩画上了象征族长权威的图案。他腰间挂着一个皮囊,皮囊里装着两件特殊的“纪念品”。
一件是几块经过精心打磨、钻孔后串成项链的人类指骨。那是属于那几个被他们清理掉的“叛徒”和“懦夫”——包括那个帮助过穆宇轩的土著少年和他的父亲。莱尔特说,戴上这些骨头,可以提醒族人背叛的下场。
另一件,是一个更小的皮袋,里面装着一只经过防腐处理、依旧保持柔软的人类左脚。那是柯涛的脚。莱尔特特意留下了它,作为那场完美“狩猎”和“盛宴”的纪念。有时候,在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这只脚,抚摸那细腻的皮肤,回想那个少年在锅中“享受”的表情,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
部落消失在了密林深处,就像从未存在过。
而在城邦里,生活依旧继续。
冒险家协会的大厅里,任务板上不断更新着新的委托。酒馆里,冒险者们大声吹嘘着最近的收获。市场上,商人们叫卖着从各地运来的货物。
偶尔有人会提起那支曾经风光无限的少年冒险团。
“蓝沐辰他们好像很久没消息了?”
“听说接了个开拓森林的任务,可能还在外面吧。”
“都三个月了……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谁知道呢。冒险这行,生死有命。说不定是发现了什么宝藏,舍不得回来了。”
“哈哈,也有可能。”
议论持续了几天,然后就被新的八卦取代。一个贵族小姐的丑闻,一场竞技场的比赛,一次拍卖会上的天价宝物……人们的注意力总是容易被更刺激的事情吸引。
金泰克依旧担任着他的引导员工作。他看起来有些憔悴,眼袋很重,但工作依旧认真负责。有人问他知不知道蓝沐辰团队的消息,他只是摇摇头,叹口气:“年轻人太冲动,接了个危险任务,我也联系不上他们。希望他们平安吧。”
语气真诚得让人感动。
葛洪长老则很少公开露面了。协会里流传的说法是,长老年事已高,决定退休,专心从事“学术研究”。他在城郊有一处庄园,据说里面有个私人实验室,经常通宵达旦地工作。
偶尔有访客去庄园拜访,会被带到一间富丽堂皇的会客厅。厅里摆放着各种珍贵的艺术品和古董,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几个精美绝伦的人体雕塑。
有一个雕塑是完整的少年身躯,肌肉线条流畅优美,姿势自然,仿佛随时会动起来。它的材质看起来像是上等的象牙或玉石,温润细腻。
另一个雕塑是一只手臂,手指修长,关节分明,摆放在天鹅绒衬垫上,就像一件艺术品。
还有一个雕塑是一个头颅,面容清秀安详,戴着一顶冒险家帽子。参观者都会赞叹雕塑家技艺高超,竟然能把人物的神态刻画得如此逼真。
他们不知道,那不是什么雕塑。
那是蓝沐辰。他的皮肤经过特殊的鞣制和填充处理,保留了生前的弹性和色泽,内部用支架支撑,做成了标本。他的四肢被分别展示,头颅被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而在庄园深处,那间不对外开放的实验室里,克莱汶依旧活着。
他穿着华丽的衣服,住在装饰精美的房间里,每天有人伺候饮食起居。但他从不说话,从不主动做任何事。他的眼睛永远空洞,只有葛洪出现时,才会露出一丝僵硬的、程序化的微笑。
葛洪把他当成最珍贵的收藏品,有时候会带着“客人”来参观,炫耀自己的“艺术品”。客人们只会赞叹长老大人的品味独特,却不知道这个漂亮的“人偶”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会笑会哭的少年。
至于斯蒂芬、穆宇轩、柯涛……
他们的名字逐渐被遗忘。在冒险家协会的档案里,他们的状态被更新为“任务中失踪,推定死亡”。由于没有尸体,无法举行正式的葬礼,只是在阵亡者纪念碑上刻下了名字——那上面已经有成千上万个名字了,多几个也不会有人特别注意。
时间一天天过去。
春天来了又走,夏天接踵而至。
森林里的新芽长成茂密的树叶,掩盖了曾经的血迹和灰烬。动物们回到了被遗弃的部落遗址,在那里筑巢、觅食。
城邦里,新的少年天才涌现。又一个十几岁的冒险者完成了高难任务,成了人们热议的新星。酒馆里,诗人们传唱着新的英雄史诗。
世界照常运转。
阳光依旧明媚,雨水依旧滋润大地,人们依旧为了生活奔波、相爱、争吵、梦想。
仿佛那五个少年从未存在过。
仿佛那场发生在森林深处和实验室里的恐怖从未发生。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真相。
莱尔特在迁徙途中,偶尔会想起那些少年的眼睛——斯蒂芬的刚毅,柯涛的阳光,穆宇轩的狡黠,蓝沐辰的坚忍,克莱汶的精致。他会抚摸腰间的那只断脚,脸上露出无人能懂的复杂表情。
金泰克在夜深人静时,偶尔会被噩梦惊醒。梦里,蓝沐辰用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盯着他,无声地质问:“为什么?”他会冷汗淋漓地坐起,灌下一杯烈酒,然后告诉自己:“我没有错,是他们太耀眼了,是他们挡了我的路……”
葛洪在实验室里,对着那些“标本”说话,就像他们还活着。他会向蓝沐辰的头颅讲解最新的研究发现,会对克莱汶的身体进行“维护”,会仔细记录每一个器官在不同保存液中的变化。对他而言,这不是罪恶,而是科学,是艺术,是对美的永恒保存。
而在那间摆满标本的房间里,蓝沐辰的头颅静静地立在展示架上。他的眼睛被缝合,看不到这个他曾经热爱又最终毁灭他的世界。
但如果你足够仔细地观察,在某个特定的光线角度下,你会看到,在那平静安详的面容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凝固的——
不甘。
但没有人会去仔细看了。
时间抹去一切。记忆褪色,真相掩埋,生命消逝。
最终,只剩下标本、骨头,和遗忘。
【全文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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