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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美铃今晚失眠了。
她的睡眠历来良好,但此刻却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绝非是有什么心事,日间的工作与锻炼更是没有疏漏,一时间也找不出什么原有,只觉得清醒异常。若放在平时,即便确实无法睡着,姑且闭目养神个一晚上也未尝不可。但今晚,没来由地,她打算出去转转。
在红魔馆里遛遛弯?找片空地练练拳?随便做点什么,总之,她静不下心来,她觉得自己该出去转转。
便起了身,换下睡袍,穿戴好行头,提了盏烛台,出了房间。近些年来,夜间的红魔馆的照明通常只会维持在最低限度,倒不是为了节省什么,只是自从在这幻想乡扎根后,作为馆主的那位女士便也随之改变了自己昼伏夜出的习性——毕竟那阳光虽然令她厌恶,但相比起白天幻想乡中能给她带去的各种乐趣而言显然不值一提。也得益于此,馆内的女仆团体与红美铃为首的少量安保人员,也总体过上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规律”生活。
出门便撞上了月光,打进回廊漾出一地银白,照在心口牵动着她不由得又靠近了窗,金灿的圆盘悬在天际,看不见半点肃杀,流出的竟是慈悲。今晚恰是满月。
“这种月亮可不合大小姐的喜好呢。”美铃心想着,被月色推着顺廊桥迈步而去,口中不自觉地哼出些轻快又简单的调调,是她今天刚从门前嬉戏的妖精那学来的。起初是打算漫无目的地游荡上一阵,等睡意袭来便回房休息,但等出门后身体便开始习惯性地迈上了前往庄园大门的路——即她平日到岗的常规路线。
这样可不行。还好及时反应了过来,于是心想着,果然还是得有些目标才行——这个时间咲夜应该已经早早休息;大小姐的话最近心情虽然不错,但最好还是不要在这时候贸然打扰;二小姐是首先排除的,不然今晚自己恐怕是没法再回房间去了;图书馆里的魔女倒是不必睡眠,但好像自己和她也没甚共同话题……
最终思考再三,打算还是随便逛吧,但要朝着那些自己平时不太常去的地方走。
虽然作为跟随斯卡雷特家族数十上百年的家臣,对这里的大小构造早就了然于心,但偌大一个红魔馆,平日里能踏足的部分实在有限,行走间还不时能遇到些许略感熟悉的陌生转角,或是从未见过却毫不突兀的一副新的挂画,也颇有乐趣。沿途偶尔也会遇上夜间巡查的妖精女仆或安防妖怪们,或是普通问候,或是简单寒暄闲聊上一阵,倒也惬意。
可兜兜转转,睡意却迟迟没有登门。眼见着夜深,她还是决定回房去,走回“闭目养神”这条老路。也就在这时,月前的浮云散去,银色的月光缓缓将洋馆一层的大厅照了个通亮,美铃抬头又望向了门上的悬窗,那股推着她前进的光芒又洒在了她的心口,又仿佛穿过了她的身体似的,向后投入了房间边缘不起眼的一个拐角,探身望去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通向了红魔馆无数地下室中的一间。
“那里是‘惩戒室’呢。”方才还在闲谈的妖精女仆注意到了美铃的视线,下意识为其“介绍”了一番阶梯深处的终点。美铃举着烛台向里照了些,隐约能忘记末端的平地,便一边眺着,一边回道:“晓得晓得。我只是好奇这地方现在原来还在用吗?”楼梯上没什么灰尘,至少近期应该是有打扫过,但只是打扫的话也说明不了什么。女仆道:“嗯……十六夜小姐虽然和我们说过,‘要是犯了过于严重的错误的话就会被送到这里’,但就我所知好像还没有人真的做到过那种程度呢。红小姐呢?您以前见过这里被使用吗?”美铃耸了耸肩。岂止是见过,在红魔馆进入幻想乡之前,她可再熟悉不过这间常年弥散着血液腥臭的房间。最终是打了个哈哈,道:“嗐,至少我是没体验过……毕竟要是偷懒被咲夜小姐发现了的话,根本不用来这里,那是当场就会被她飞刀伺候呢!”一边说着,一边还模仿着咲夜投出匕首时的动作,逗得小女仆是乐开了花。随即又接着表示:“惩戒室啊……我去看看,要一起吗?”妖精女仆听罢摆了摆手,道:“我还是不了……十六夜小姐特意交代说这个地方普通女仆是不允许随便进入的呢。请恕我失陪……”
先不管咲夜是不是真交代过,这样大半夜拉着人家小姑娘勇闯“地牢”确实也不太好。便独自一人下了楼梯。内里就彻底不再有照明,几乎漆黑一片,手里的蜡烛也仅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区域。美铃心里没有半分惧意,毕竟在幻想乡,妖魔鬼怪一类的东西其实早就见怪不怪。只是她自己也没有想通,怎么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要进到这里来,明明这里什么都没有,大概率走到最后也只会撞上一扇被封锁了不知道几十年的房门。
楼梯向下不过一层,也不十分高。地面平坦,廊道容得下三人并肩,记忆中的血腥味被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气息取代;尽头便是“惩戒室”但中间的路途来回曲折,也没有岔路与其他多余的房间,只为了封锁住从最深处传出的惨叫和哭嚎。
回忆着以前的经历,美铃挠了挠头,心想时代与环境的改变真是可以对人产生巨大的影响,无论是自己,还是大小姐。甚至于这间本该阴森恐怖的“地牢”,竟然隐隐约约还能听见些笑声了似的……
不。美铃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幻觉。实打实的笑声正飘荡过蜿蜒的廊道传入自己的耳中。不禁眉头一皱,脚下的动作也随之加快,以最轻最快的动作迅速向前推进,笑声也变得越发大声与清晰。等来至最后的弯道又放慢了脚步,先依凭转角作为掩护,探头望了眼最终距离不出十步的房间,就见房门虚掩,内里明亮的光就从门缝中伴着那阵连绵不绝的笑声一并泄出。
混杂着呜咽,喘息。绝不是普遍情况下会传出的正常笑声。动作一改谨慎,甚至先一步吹灭了烛台,蹑手蹑脚上了前,侧身贴在墙边,在房门开启的那侧半蹲下——一是为了隐藏身形,二是这扇铁皮门的右下部破着一个小洞,幸好这么多年过去,也从未有人想起要来修补它——屏了一口气向内望去——
背影,矮小而纤细的女孩,粉白的洋裙近乎及地,头顶同色的苞帽,其下是一头蓝紫的短发——蕾米莉亚·斯卡雷特,这座洋馆的主人就这么不偏不倚地立在那,背对着美铃探入的视线。发出笑声的自然不是她,那小小的身影前方,比起这位洋馆主人还要更加抢眼的是一片少女干净的后背,几乎是赤身裸体,只余留身前一片如围裙般的粗布匹遮挡,后半身就这么完整暴露在外,双手高高吊起,下身因蕾米莉亚的遮挡而看不太清姿势,但莫约是跪着,就这么不断扭动着,颤抖着,挣扎着,鬓角被绿色丝带扎起的银发也随之翻飞,就看她时而将头垂下,发出阵阵连续的嗤笑;时而又猛地挺直腰背,仰起脑袋,发出一阵略带刺耳的惊叫——十六夜咲夜,她才是这笑声的源头。
短时间有些震惊,但美铃还是迅速回到了冷静。回忆起来,好像这么十几年来,咲夜就连“大笑”这一在她眼中略显失态的事都鲜少做过,而此时的她却明显“被迫”地发出着如此“异常”的大笑,以至于单听声音,美铃都没能在先前认出她来,故而此时也是将眼更凑近了些,确认没有看错,眉头便锁得更紧了。无数的疑问在此时一并涌了上来,只能尽可能地从目所能及的地方捕捉信息用以推测解答。
这样的姿势和咲夜的反应,这位女仆长正在经历什么其实已经不言而喻,而后的问题便就落到了“为什么”这一点上——这也是最难以明了的部分。以大小姐的性子,其实并不能排除这就是她突然心血来潮想要玩弄一下这位忠诚下属的身体,甚至于这两人其实背着馆里的众人经常私下这样“幽会”……但美铃觉得不像,要说为何,是她明显能望见蕾米莉亚身后那对漆黑的膜翅,全然没有平日里遇到欣喜事物或者心情愉悦时的松活劲,此时就这么耷拉着,也不扇动挥舞,显得沉闷至极。两人之间也没有任何的语言交流,鲜红恶魔微微低头,手与她的目光不出意外的话应是正同时落在咲夜因跪姿而伸在跟前的脚底,身姿近乎于静止,始终一言不发;而那不断因主人的“责罚”而失态的银白骑士,也仅仅只是不断地笑着,叫着,却也不在那连绵不绝的笑声中夹杂别的信息。
刺耳。这明明应该代表着快乐的声音在此时却听起来无比诡异,但却又不是痛苦,不带任何绝望……像是顺从,但又像是反抗。顺从是她面对自己誓死侍奉的主人的奉献,而反抗却又是少女骑士死守的某些信念。
她甚至没有回头望向那小小的身影哪怕一眼,而鲜血的君王更是不曾抬眸——“惩戒”。这间房间的原始用途在美铃的脑海中浮现。一方是不予余力地去“折磨”,试图用痛苦让对方记住犯错的后果,即使是用这样略显戏谑的手段。但另一方——她在抗争着,银色的骑士似乎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的错误,却依旧恪守着心中的忠义,任由主君在自己的身体上发泄情绪——
是啊,发泄。那岿然不动的背影,毫无疑问正在发泄着。蕾米莉亚极少让怒火以这般寂静的方式流出,仿佛怠惰却殷红的岩浆,就这样缓慢地蠕动着,滚烫得令人窒息。
一声轻轻的叹息,被咲夜的叫喊声完全盖过,却还是传入了美铃的耳中。失望吗?还是疲惫?痛心?埋怨?蕾米莉亚的身体轻微的起伏后,直了背,两手抬起,越过肩头微张着五指,如同准备手术前的医师——她戴着一双纯白的丝绸手套,在屋中照明魔法的光亮下表面漾着一层月光。笑声也随之停止,房间中便只剩下短促而沉重的喘息不断传出。
手套的尖端是她藏起的利爪,那只需随意划过皮肤便可另起血肉模糊的凶器此时便被覆在了银白下。她平视着,是在看向眼前少女那已然香汗淋漓的光洁肉体,还是其实依旧垂着眼眸,等待着对方说些什么——
蕾米莉亚什么也没有等到。咲夜只是发出了一阵呻吟,等体力恢复些,又重新跪直了身。她已经做好了下一轮惩罚继续落到自己身上的准备。
手套下的指尖颤抖,静止如雕塑的吸血鬼微微偏了头——她的身边还放着一张矮桌,从门口小洞的视角望去,只能看到一个明显细高的玻璃瓶。便从桌上拿起了那个瓶子——原来是红酒的醒酒器,鹅颈大腹,里面盛放着些许透明的液体,粘稠,厚重。瓶身倾斜,看那液体应是被倒在了手上,之后涂抹,重新将双手竖在了身前,能看到那黏滑的液体在指缝间拉着丝线……
不看了。不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大概也不是什么希望自己知道的事。美玲决定就当自己从未出现过,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在床上躺到天亮再说,毕竟不出意外的话,等太阳升起后,一切又会恢复如初——
“美铃。”结果刚转过身,还没等从地上站起,门缝里就传出了那平淡又稚嫩的呼唤。“给我们泡壶茶吧。”
“……是。”虽然刚刚一瞬间心脏差点停了一拍,但等一头冷汗迅速出过,还是在门后应了主人的命令。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发现的……说不定是一开始?或许自己今天从决定从床上坐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命运】推着走入了这场无声的漩涡之中。
泡茶的一个来回,再来到房门前时,咲夜的笑声已经变成了尖叫居多。象征性地敲了三下铁皮门,听着那稚嫩的嗓音说了声:“进。”便猫着腰,端着托盘上壶新泡的红茶,连着两只精致的茶盏挤进了房间,不忘嘴里嘟囔一句:“打扰了……”
“门,可以关上了。”蕾米莉亚吩咐着,低眉回首,朝着美铃轻轻点头致谢。果然这扇虚掩的房门就是在等着自己吗……这样想着,便默默拉上了插销,又四下张望了一圈,正好对上终于向后转过头的那双银灰眸子。
带着几分的羞涩,几分的愠怒,十分的埋怨。像是责怪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就这么皱着眉,银色的发丝因为汗水而黏在脸颊,长久的发笑让她脸颊潮红,明明房中只有她们两人时,咲夜虽被动却好好似难以撼动,到现在有了个第三者,少女的举手投足间竟开始不经意流出来些许扭捏。
说不定在大小姐刚刚突然隔着门喊出自己名字时,她就已经不可思议地瞪过来了,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赔出个尴尬的笑,惹得美人重新拗过脸去,才又把视线移到了主人那边——蕾米莉亚并不看自己,那双半睁而低垂的红瞳竟在此时看不出喜怒,甚至都感受不到它们的焦点,只有个大概方向,即咲夜的双脚。
本生得粉白的脚底此时透着明显浓重许多的殷红,晶莹透亮的,应该是刚刚看到的那鹅颈瓶中液体的作用,显得滑腻腻,湿漉漉。出乎意料的,她的双脚其实并未受到多么严厉的拘束,甚至可以说几乎就没有拘束。不过是在脚踝处简单的绸带缠绕,便不再有其他更多余的部分,但她却踮着脚,主动撑开了自己脚面,纤长的脚趾死死抠着下方的皮革,用尽全力地将脚掌抻平,将足弓的曲线展露,即使它们全都在随主人的喘息而不断扭动颤抖,即使它们看上去已经“怕”到不行,却依旧这样强撑着。
蕾米莉亚呢,戴着丝绸手套的双手正各握一柄金属的长勺,勺头小而尖,看起来并不像餐具,或许用这东西清理耳道还要更加合适些——但毫无疑问的,它们刚刚落在的地方便就是咲夜那撑开的脚底。再瞥一眼放有鹅颈壶的矮桌,这下看清了上面整齐排列着的各式“刑具”。从幼长的羽毛,到轻软的小刷,从梳头的齿梳,到蕾米莉亚桌台上的钢笔……美铃不禁打了个寒颤,放在平时,也是鲜少能见到这些物品共同排列组合在一处。
不过美铃的目光停留在矮桌那,倒并非是对这些工具和相距其不远的那双通红的赤脚有什么遐想——至少不全是。更多是比比划划,打算找个角度,找个空隙把已经端了许久的红茶放下,当然尽量要不打乱这些显然被精心排列过的物品的秩序。
嗯,她失败了。比划了半天始终找不着合适的落点,抬眼撞上了蕾米莉亚略带鄙夷的目光,小小的慌乱间,就听正偷偷瞟着这边的咲夜轻轻说了句:“那边啦……”这才看银发少女扭头用下巴指了指不远处,顺着看去才注意到在正侧边还摆着一把椅子,一张茶桌。醍醐灌顶,尴尬地笑笑,惹得自己的主人又是一声轻叹。快步走向茶案边,身后响起咲夜无奈的一声:“笨蛋……”
美铃觉得自己好像不管从什么角度来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
将茶盘放好,为主人倒上一杯热茶,背对期间,就听不远处的咲夜先是喉头发出一阵咕哝,而后悠悠荡荡的嘤咛和哑叫便又传了出来。像着蕾米莉亚的方向撇上一眼,果然她手中那两根小勺又开始了运作,只是被其刺激的双脚的归属者显然没有了美铃进门前的“洒脱”,无论是声调还是音量都明显开始被刻意压制。
这杯子怎么只能装这么一点水啊——手里茶壶倒出的水流已经细到几乎不成线的地步,但还是看茶杯里的液面缓缓上升。千万不能转身,这副模样被我看见的话,咲夜小姐绝对会把我灭口——美铃如是想到。
要不等倒完茶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那样直接退出去好了,但大小姐甚至专门吩咐了一句把门关上,可能本意就是让自己留在这里……
红美铃绞尽了脑汁,可惜不管是“脱身”还是“安身”她都没能想出好法子。也就在这进退两难之际,咲夜那不堪入耳的声音再次止息,随后是金属置回桌面的轻响,轻轻的脚步朝这方走来。
等转过身,蕾米莉亚已经行到了座椅前,美铃便连忙退至一旁,奉上了刚刚倒好的红茶。鲜红的幼月先是褪下了那双挂满粘稠液体的银白手套放至桌面,露出了她惨白而骨节分明的手,和鲜红的尖长指甲;抚裙坐定,才接过了美铃递来的茶水,轻轻呷上一口,尝不出滋味。才道:“累了。美铃,你去。”
“啊?我?”
“怎么?做了十几年门番,这里的活已经忘了吗?”
言语平淡却容不得质疑。这本就不是请求,而是命令。美铃皱了皱眉,望了眼咲夜那虽是不满但也没再有更多反抗的眼,也只好躬身说了句“遵命。”便几步靠了前去,围绕着咲夜跪立的刑床转了一圈,一则先观察“受刑者”的状态,二则多少还是有些无从下手。虽说曾经这间房确实常用,但这样的手段,倒还是头一次见。见红发的下属略显踌躇,蕾米莉亚便又补充道:“你自己选顺手的位置就行。”
远远应了一声,最终又走了半圈,来到了咲夜的正面身前,用于跪立的台面本就不高,加之身高差异,美铃依旧对银发少女保持着俯视。美铃到现在也没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现在莫名其妙就被主人抓了来,然后被命令着要对眼前这位如同妹妹的好友做些失礼的事——以至于她嘴角还是挂着赔出的笑。索性先伸手为咲夜理了理黏在脸颊的发丝,对方就这么扭过头,撇着眉,只是时不时转过眸子来瞪上自己一眼,仿佛在警告自己等会要是敢太过分的话,可就死定了。
两边都不想得罪啊。两位到底闹得哪一出……欲哭无泪,又听见蕾米莉亚那方传来的轻微瓷器碰撞声,连带着一声小小的咳嗽,转头撞上了那双血色的半睁的眸子,她坐得笔直,搭着腿,手落在膝上,像是正在等待一出戏曲开场。
心里有种强烈的别扭感。总觉得现在两人的状态应该是相当严肃才对,但为什么又会选用这样一种……十分不严肃的手段呢?但事到如今,也没工夫再去深究了,退了半步再打量一周咲夜那勉强被粗布遮挡的酮体,她也象征性地将身子跪得更直了,头也扬起,甩了甩头发,咬着下唇,半羞半恼地望着美铃。
“失礼了吧……”权当道歉了。手绕过那片布,索性直接捏上了少女纤细的腰侧。
“叽咿!?”身子猛地一激,刚刚那埋怨的表情便立刻被强行勾起的嘴角变得扭曲,即便只有膝盖用以支撑,但她还是几乎跳了起来,而后便是一连串的尖叫,大笑,以及疯狂的挣扎——“咿!等……咿嘻呀啊啊!你、你!呀啊哈哈哈!?美铃!?噗哈……咕咿咿呀哈哈哈!?”
莫约是爆发出了今天为止最响亮的笑声,而且由于对象的改变,在大笑中她终于开始夹杂起了些许不同的词汇,倒也不怪咲夜,毕竟任谁都没能想到这门番居然上来就下“死”手的。
本来以为照着她先前那熊样,怎么会轻搔几下,试探几下,再去慢慢加力,但她却两手一把钳了上来,就这么死死抠在咲夜腰眼,不断挤压揉捏,而且一点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痒感便合情合理地由此炸裂开来,涌得少女浑身发麻。
“美铃!?咿咿呀……咕咿咿哈哈哈!等……呀哈哈哈!?”这下才算是彻底失态了。就算是之前在门外偷看时都没见咲夜发出过如此夸张的笑声或是做出这样猛烈的挣扎。只可惜,就算已经“用尽全力”,可无论幅度还是力度,对于身为妖怪的红美铃来说都不值一提,不管她如何摇摆如何扭动,那双手甚至就连一刻被甩脱的空余都没能被制造。
再看美铃的表情,低着头,撇着嘴,眼光也直勾勾望着自己手上的动作,这时候她倒反而变得有些“冷血”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嫌弃少女的笑声太吵,还是身子动弹得太厉害,或者干脆就是借着咲夜的身体在对今晚自己被莫名其妙卷入其中的这件事表达不满。
此时也就在两人都没能注意到的一旁,蕾米莉亚却终于挑了挑眉,身后的翅膀也放松似的舒展了些许。
“哈咿咿噗……咕呼~唔——噗哈啊啊啊!咿!你……呀嘻嘻哈哈!!”咲夜恐怕从记事以来都鲜有这样狼狈过。想说点什么,但请求对方放轻力道之类的话到了嘴边又给生生咽了回去;要不干脆尝试去忍住?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却憋不到半秒就又泄了劲。受痒间不时朝着自己的主人那边瞥上一眼,见蕾米莉亚还是那副低眉垂眼的神色,牙关便又咬得更紧。
美铃呢?她只知道既然大小姐这么吩咐了,那她就这么做了。而且很明显蕾米莉亚并不希望自己手下留情。虽然对于美铃来说确实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来作为“责罚”的手段,以往也没有相关的经验——但挠痒痒谁还不会呢。
没有一点花哨的技巧,就只是用四指扶在后腰,发力的全靠抵在前侧腰眼的拇指,不过是揉,捏。咲夜便已经笑得不成样子了。
甚至直直绕过了咲夜身前那块用于遮羞的布匹,干脆就与她被汗水打湿故而还略显油滑的肌肤做了个亲密接触。纤细的腰身边缘的线条完全被布料遮挡,但只要第一下找对了位置,便不会再给她逃跑的机会。少女那甚至还处于成长期的身体带着绝佳的触感,表面细腻而内里由于受痒而绷紧的肌肉又不至于令手感过于绵软,而是带着适度的弹性,美铃只需适当发力便可体会到明显的陷入感,收劲后便又回弹到原处。
和雾之湖上那些小妖精的腰比起来手感不知道好上多少,还真有那么点意思。
再加上那副略显夸张的笑脸,心想着原来历来完美的咲夜小姐也会露出这么可爱的表情,虽然看过来的眼神可能已经捅了自己不知道多少刀了……主要是这也不敢随便停下啊。
说到底,就算此时咲夜脸上的表情再精彩,美铃也实在没太多心情去“享受”——她本来也不是以给予他人痛苦为乐的家伙。完全只是迫于自己主人的压力,加之这个方式确实也没那么激烈,也才这么不情不愿地动了手。
况且这下凑得更近,咲夜的笑声多少是有些刺耳了。她其实挺想在这时候说上一句:“咲夜小姐能不能稍微忍耐一下,耳朵稍微有点疼……”,但一想到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加之大小姐还在一旁看着,干脆还是老老实实把嘴闭上吧。一并没能说出口的还有对今天这一事件的疑问。
难道自己就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挠上一晚上咲夜的痒痒然后继续一头雾水地回去吗——要是这样的话,恐怕未来几个月她都没法睡着了。还是有必要想想办法。反正大小姐那边是必然不可能直接去问了,那干脆还是从咲夜这边想想办法——
不管是好点子还是坏点子,总之是一下灵光乍现。便停了手上的动作,咲夜是一下脱了力,若不是还有被吊起的手腕拉着,恐怕她已经整个趴在了刑床上。但还没等她喘上两口气,就看美铃从身前走了开,也没请示蕾米莉亚,干脆一个翻身也上了刑床,同样以跪立的姿势紧贴在了咲夜的身后,同时把手往前一伸,掌心朝内,抓着手指。咲夜本来气就还没喘匀,看她突然变奏,心更是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短时间一下没理解美铃这是突然想要做什么,但还没等她问出口,就看美铃从侧面探过头来,几乎就趴在自己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请咲夜小姐忍耐一下喽。”
“什么意……咿咿呀!美铃!?唔啊啊……咿咿!等……别呀啊哈哈!?那里咿嘻嘻嘻哈哈哈哈哈!!”手就这么伸进了因为吊起手臂而大张的腋下,依旧还是那么不留余力地直接挠了上来。略显聒噪的笑声便又一次从少女纤细的身体中爆发。
而且这次更加糟糕的是,美铃从后方环抱着咲夜的身子,双手则是交叉着进攻对侧的腋下,以至于此时上身几乎被对方用身体锁住,摇晃挣扎的幅度被极大地削弱,再被施加以一个向下按去的力,就让她连跪直身体稍微收起一点腋下的反抗都做不到。
一改先前的揉捏,十根手指勾划着对着两腋又轻又快地爬搔撩拨,加之汗水的润滑,每一下的活动几乎都是毫无阻力。比之方才腰腹的连续钝痒,腋下此时仿佛被放入了数不尽的小虫,指尖的每一次划过所带来的酥麻痒感就如同虫足爬行,竟然在短时间令她脑子作了一片空白,整条脊背都漫过一阵霹雳般的电流,连刚刚还在被蕾米莉亚照顾的双脚都不由得跟着一齐用力,以膝盖作为支点,时而左右摆动,时而用力翘起又砸下,用以抗议,用以发泄。
怎么感觉,换美铃上手了之后自己反而处境变得还更糟糕了呢?这家伙不会是乐在其中了吧?咲夜这样想着,却模模糊糊听见耳边美铃好像又开始轻声和自己说了些什么——
“咲夜小姐?咲夜小姐?这个姿势大小姐应该听不见我们在说什么——今天到底是什么情况啊?”
……
咲夜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痒感中挤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从手臂外偏过来的半张脸,确认了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写得满是认真,咲夜只觉得身体里蹿起来的那股火气在某一瞬间占据了绝对的上风。
“你噗哈啊咿咿!呼……搞什么嘻嘻哈哈哈哈~诶诶~唔咕嘻嘻嘻呼呼呼~~”第一句差点已经骂出来了,但一口没忍住,还是被痒感重新罩住了火苗。加之又下意识朝着主人那边扫了一眼,正与那双依旧淡然的红瞳撞了个“满怀”,便硬是把那股怒意压了下去,化作了紧咬的牙缝中泄出的一连串嗤笑。
美铃肯定也不是在故意使坏,大概是想着,刚刚揉腰的时候用了那么大的力气,咲夜才笑那么大声,现在也该换换手法,之前轻轻挠一挠的话,应该会好上许多吧。而且再加上这样的姿势,就可以让咲夜小姐没那么难受的同时,还能偷偷问出些今天这事的缘由。
但显然咲夜的反应却并不如她所愿,甚至在某些程度上来说比刚刚被捏腰时来得还要夸张。也可以说是“由奢入俭难”,如今反倒是到了骑虎难下的境地,都怪咲夜怎么刚一被碰腋下就笑那么大声,搞得美铃也不敢临时减少力道,不然绝对瞒不过大小姐那边。
而且美铃大概是忘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问题——即她能抛出问题,但对方又该怎么回答呢?
“咲夜小姐?听得见吗?这边这边!”
“呜哇……是、是有些难以启齿吗?也是呢……”
“拜托了!悄悄告诉我嘛,我绝对会保密的哦。”
好在是这样一成不变的搔痒还是令咲夜适应了些许,此时的她多少还能忍耐住片刻,不至于一直像刚刚那样咯咯傻笑。但咲夜的一口银牙都已经快要咬碎,好在是美铃此时不在正面,不然准能看到她脸上这幅显然已经怒不可遏却又抑制不住勾起嘴角的表情是多么滑稽,比之先前还要红上几分的脸颊也不知几分是羞的几分是气的。喉头里咕哝的呜咽溢出齿缝,鼻子在此时近乎接管了全部的换气工作,气流就这么呼呼地在鼻腔中也发出些许闷响,就听着美铃不断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顿时是怒上心头,终于是再也忍耐不住,憋住了一口气,一边笑一边大喊道:“你是不是……咕噗哈哈~咿嘻……你是不是傻啊!你!你噗哈哈咕嘻!你让我这样怎么和你哈唔!呼咕!和你说悄悄话啊!”
“啊!诶……啊哈哈哈……”这才恍然大悟,连带着一并收回了手,向后仰着身子,挤出一阵尴尬的笑声。咲夜呢,都顾不上多喘上几口气,便就已经狠狠向后瞪了过去,眼里几乎能喷出火来。
这个短暂的瞬间,仿佛今晚真的只是在进行一场简单且怪异的游戏。
但刑床侧方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又将两人拉回了现实,不由得一并转过头去,又望向了那尊端坐在旁的真祖。蕾米莉亚再抿了一口杯中的红茶,红瞳看着一齐跪在刑床上的两人,眼中品不出悲喜。即使方才出了这样的洋相,红美铃依旧没有从那张精致如人偶的眉眼间捕捉到一丝笑意。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沿着后背窜了上来,连忙说了声:“对、对不起!大小姐!”然后正过身来,伸手打算继续这次“惩戒”。
“美铃。”但这次是被主人打断了。就看她伸出了手,掌心朝着门番与女仆,意为制止,而后翻过手背,微微勾了勾四指,轻声道:“帮我续茶。”
“是、是!”算是告一段落了吗?不知道。美铃翻身下床,不忘回身再朝咲夜那瞧上一眼,白发的少女又回到了那副垂着脑袋,撇着脸,轻咬下唇的姿态。
美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断定,两人之间必然是闹了什么矛盾。其实很难想像这对主仆间居然会走到这样“剑拔弩张”的境地,虽然明面上是单方的“惩戒”与“施压”,但两人始终在暗自较劲。
绝不会是小事。
几步回到茶桌前,蕾米莉亚二趾捻着托盘,连同其上的茶杯一并递了出来,美铃双手接过,将其放回桌面,提起壶来,开始为这杯未过半的红茶再添些许温度——也就在此时,蕾米莉亚又开了口:“咲夜她——”停顿,看向白发少女的半睁的血瞳几乎眯起。“说了不该说的话,提了不该提的请求。”
沉默。房间第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三人的呼吸仿佛都在这一刻停止了,远处刑床上跪坐的少女用散乱的白发遮住了自己大半的侧脸,躬身沏茶的门番看向了红魔馆的主人——那幼月,双眼终于彻底合上,快而深地吸了一口气,娇小的身体明显起伏,就这么屏息片刻,先睁了眼,仰着头,望着天顶的不知何处,才缓慢而沉重地呼出了气息的下半段,小小地张开嘴,朱唇微微颤抖,又重新闭起。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开了口:“我为什么会用这种方式惩罚你,你知道吗?”
远处的咲夜清晰地回答道:“……明白。”蕾米莉亚便又接过了新斟的茶,接着问道:“那我接下来会用什么方式,你知道吗?”咲夜咕哝着清了清嗓子,重新跪直,腰背挺拔得坦荡,显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知道。”蕾米莉亚道:“你不怕?”咲夜道:“是的。”蕾米莉亚道:“不想说些什么吗?”咲夜短暂地沉默了一会,才又回道:“希望大小姐……再考虑一下我的请求。”
【噗咚】——侍立在旁的美铃在咲夜说完那句话后,听到了一声擂鼓般沉重的心跳,一阵肃杀的浊气就在自己咫尺远近的地方散出,顿时出了满身的冷汗,可转眼望向主人,见到的也仅仅只是她将送到了口边还未触到嘴唇的那杯茶重新放回了手中的小碟,眼眸低垂,进而短促地从鼻中喷出一股气流,又轻轻招呼了声:“美铃。”
“在。”
蕾米莉亚伸手一指,目光顺着望去,绕过了咲夜,指向的是她另一侧的墙面——挂满了各式的刑具,摆放着许多的器械。都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灰尘。才又开口道:“该怎么做,你清楚。用什么,随意。”
美铃确实清楚。
虽然刚刚两人交谈中含有的信息少之又少,但作为跟随蕾米莉亚时间最长的侍从,同时也是占据了咲夜迄今为止生命时光中大半位置的红美铃,就依靠着这么短短几句话,明白了主仆二人如今的矛盾所在,明白了咲夜究竟是提了怎样的请求才使得自己的主人如此勃然大怒——
血仆。
吸血鬼能将人类转化为与自己同样的存在,获得近乎永恒的生命,但与之相对的,在前者彻底湮灭前,后者也只能以“血仆”的身份存在于世。
绝对的拥有,绝对的支配,绝对的服从……是彻底失去自我的麻木跟随,变得几乎与物品无异……
咲夜并不是头次提起这件事了——莫约得有十个年头,她初听到、认识到这个词汇,那个连话都还说不清的小姑娘便牙牙嚷着“希望成为大小姐的血仆”,鲜血的君王只是含着笑意,用她比对方大上不了多少的身体狠狠挠了一顿女孩的痒痒;到第二次时,正值豆蔻的少女略显正式的提出了这一请求,这是主仆二人十数年的相处中第一次,可能也是唯一一次爆发了争吵,而蕾米莉亚在那时选择的惩罚方式——
“是……”美铃应了下来,进而直直走向了墙边,扫视了一圈这些自己已经多年未用过的材器,最终捡了斜搭在置物架上的一柄漆黑的皮尺。莫约长四十公分,一掌来宽。下半是把手,单手可握,上半则是由皮革所做的长方形平面,薄而韧,且颇具分量——用途也简单,不过是打屁股而已。
蕾米莉亚那时就是用了这样的方式让年少的咲夜闹了整整半天的脾气。
到如今,时隔数年,她还是选了这两样手段。曾经懵懂的女孩已然明了事理,却还是毅然决然地去触了自己主人的逆鳞。接受的责罚也自然地加了码。
掸了掸拍上的灰尘,抬眼与主仆二人确认了一下自己的理解确实没有产生偏差,便先在自己另一侧手掌上打上几下,试了试了触感,便掂着拍,重新走回咲夜身侧。
美铃觉得自己理应去调和这场矛盾——蕾米莉亚叫自己进来或许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并不是现在。
她决定再等待一阵、再委屈咲夜一阵……终归“解铃还须系铃人”。
银色和蓝色的眸子又默默对了上,没有言语,也没有多余的动作。美铃转了转肩,咲夜挪了挪膝,双方都做好了准备。
“打。”随着在一旁沉默观望的鲜红幼月短促地下令,美铃便也顺势挥出了第一拍。
皮质的刑具快速与少女身体的丰满处相击打,咲夜那本还略显放松的臀部肌肉也应激似地收紧,皮肤发出一声略带清脆的声响,“啪”的一声在不大的空间中炸裂开来,而后便是接连的第二声,第三声……
单调,间隔几乎不变。美铃依旧是没有留手,从最初的几下击打还有那么些收力的意思,往后便逐渐增加了手臂挥舞的幅度,几乎每一下都抡圆了胳膊。手中的平面就这么在那块脂肪丰满的部位激起层层的肉浪。
就这么左右兼顾着两边的臀瓣,白净的肌肤没几下便已经开始蒙上了一层不自然的红。刚开始时疼痛并不明显,但随着击打的持续,起先是扩散般的刺痛感,而后便从受击的面上浮起火辣辣的灼痛。
但咲夜却也不躲。大概对于银白的骑士而言,比起痒感,疼痛并非那么难以忍受。被吊起的双手令她无法跪坐,但若强行向上拉起身子,收紧肌肉,多少能缓解些许击打的不适。可她却主动向前倾下腰,把浑圆的臀部翘起,像是主动欢迎着美铃手中的刑具,将一下下的痛处纳入身中,既是顺从,亦是反抗。
脆响不断在这间地下的小屋中回荡,上一声的余韵还未止息,下一响便接踵而至。臀上的色泽已然开始渐渐由白转为淡粉,再越发加浓,变得有些发出些许青紫。咲夜也并非始终安静,疼痛的逐步加剧最初体现在越发沉重的呼吸以及喉头蠕动后不自觉涌出的咕噜声,而后是呻吟,此时便已经体现出明显的节奏性,随着那身后的响声一并呼出,余韵还未剪断便又被击打盖过,随即一个短暂的停顿,呻吟的后半段或是一声新的喘息才又从喉咙中无意识地滚出。
“咕——【啪】嘶唔!呼……呼……【啪】呃咕!哈……哈唔~【啪】噶哈!”再从某一刻起,一个呼吸节奏的调整,撞上了规律的疼痛,喉头一紧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半步意义上的叫喊。
之后便再不可收拾。
本就没有刻意坚守的羞耻心被轻易捅破,从压着嗓子的低吼,到不再有半分掩饰的嚎叫,甚至于咆哮。这位典雅、潇洒而完美的女仆,这位平日里就算训斥她人都保持着端庄的骑士,此时却用一声声的尖叫、咆哮,拉扯得嗓音都已嘶哑——她就仿佛一只被逐出了族群的幼兽,正放声宣泄着自己心中的苦闷与不甘,仿若从灵魂深处爆发出的嘶吼,只为传入那敬爱的首领耳中——
蕾米莉亚听得真真切切。可那轮幼月依旧是幽寂地悬在一旁,血色的眸子望着前方,却分辨不清她究竟聚焦在何处,是美铃一下下挥动的刑具,是那已然紫红的臀瓣,是少女因疼痛而不断滚落汗珠却仍不躲闪的身躯,还是银发下藏起的那张脸……她全都看在眼里。
自己最忠贞的骑士的惨叫与刑具抽打发出的噼啪声混杂,幼月的眉间细微地颤抖着,搭在膝头的那骨节分明的苍白手指也翘起了其中之一,随着那连绵的骇人声响一并点敲,仿佛在指挥着什么,打着节拍,连同着她那百年不曾跳动的心脏一并加入了这场泣血的惩戒之中。
青紫,以至于开始泛起了黑,大面积的淤青和红肿,只停留在两边臀部的中心区域,并不扩散至别处。没有人去数已经打了多少下,美铃的表情越发凝重,但并不见她手上的动作有半点迟疑和停顿。她在等,等一个信号,而且她知道,距离那个信号的到来,已经越来越近——
与之前几十上百次的振臂都相同的挥击终于在美铃将手臂张至最开时停了下来,收起了架势。蕾米莉亚伸出了手,依旧是掌心朝着两人。咲夜没能注意到主人的动作,只是在预想的剧痛没有如期而至后,才喘息着、缓慢地回眸,越过肩头撇向自己的主人,杂乱的发丝下眉头因疼痛而紧锁,可那银白的眼光依旧清澈而明亮。
“美铃,换一样。”蕾米莉亚这样说道。
美铃眼睛快速扫过了手中的刑具和咲夜几乎惨不忍睹的臀部,张口应了句:“是。”,一躬身,回头两步又来到刑具墙边,只是这次她却犯了难,一时揣测不出主人的意思,自己应当选怎样烈度的新刑具才能暗合对方的心意。好在是没等她思考太久,身后的蕾米莉亚便又开了口:“用那个吧。”回头顺着那枯槁的手指所指的方向,看见了斜靠在地上的一只长杆。白蜡的细枝,不过小指粗细,却有四尺来长。其实刚进门时美铃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东西,因为它足够新,没有落上什么灰尘,白生生一条就这么静静杵在那,也不抢眼,只是美铃确实动了个好奇其用处的念头,但也没深究,到这时才明白过来。才上前去抓起它,都不用挥动也能想象其威力几何,再望望那紫得发黑发亮的皮肉,不由得后背窜起一阵凉意。
竟然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却在这时又听蕾米莉亚道:“咲夜。你只要保证以后再不提那件事,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是心一软,打算给对方一个台阶,还是先换了刑具,做出纯粹的威胁。美铃听罢先一步屏住了呼吸,目光望向了银发的少女。咲夜呢,她调整着凌乱的气息,两次吞吐后,便是一声长而重的鼻腔嘶鸣——深深地吸气,道:“那至少……请大小姐给我一个理由。”蕾米莉亚道:“你想要什么理由?”咲夜道:“我是做错了什么吗?”她极力用最平淡的语气问出这句话,蕾米莉亚也在今晚第一次皱起了眉:“你说什么‘做错’?”咲夜低着头,又是一声明显的吸气,道:“二小姐也好,帕秋莉大人也好,美铃也好……您给予了红魔馆中每一个人永恒陪伴您的权利,可却为什么偏偏不愿意将这份恩惠赐予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句尾已然带上了明显的颤抖,连带着调整身体姿势引发的剧痛,呻吟随着细微的哽咽从坚持了整晚的少女骑士口中流出。蕾米莉亚听罢,道:“要是我说,我如果答应你的请求,你的【命运】依旧将会使你死去、甚至是彻底湮灭——且我不希望你走到那一步,这个理由你接受吗?”咲夜摇了头,道:“我不怕。我也不认为,已经接受了我【死亡】结局的大小姐会因为这样的理由拒绝我。”
蕾米莉亚再次打量了一圈这位不知何时已长得如此亭亭玉立的少女,眼眸垂了下,良久,才又道:“你是错了。”停顿,同时也整理着自己的情绪:“咲夜,【永恒】与【自由】,你没有任何理由去选择前者。”咲夜回道:“我有。我宁愿不要【自由】。”蕾米莉亚道:“但你不许。”咲夜问:“为什么?”蕾米莉亚道:“因为这份【自由】,也是我赐给你的。”
“你渴求的是一份被我锁死的【命运】。但我想要的是红魔馆的最后一份【变数】。”轻而细的嗓音含着万钧的厚重,连着那始终蔓延的滚烫怒意充斥着空间。“你的忠诚、你的技艺、甚至你未来某天可能萌生的【去意】——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赠与你的东西,你怎么敢轻易舍弃?”咲夜听罢,却没有多等,道:“我的【自由】是您赐予的?”
“正是。”
“您甚至考虑过,我选择【离开】这件事?”
“不错。”
“您却不允许我选择成为您的眷属吗?”
“你不能。”
短暂地沉默。美铃能明显感觉到咲夜气息的变化。
“大小姐不希望我留在您的身边吗?”
“怎么不想。”
“即使我终有一天……可能只是在大小姐眼中极短的时间,我就会【死去】,您真的不在乎吗?”
“这和我答应你的请求后的结局没有任何不同。”
“是因为……如果我真的成为了您的眷属,【命运】反而会将我侍奉您的时间变得更短吗?是这样吗?”
“不。”
“那为什么!?我的……【存在】,对大小姐而言,真的重要吗!?”
“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那【离去】呢?”心理的压抑,身体的痛楚,破碎的骑士已然开始宣泄。情绪的起伏,带动着音量的升高,少女紧咬着牙关发出着“吱吱”的响声,身体不断颤抖。蕾米莉亚沉默了,至少没有立刻回答她的问题——而咲夜,却又唐突地开了口:“如果……如果大小姐真的……认为……我【存在】时间的……【长短】,不重要的话——”
“您为何不现在就赐予我【死亡】?”
【噗咚】——美铃再次听到了那声沉闷又刺耳的心跳,紧接着便是细微的破碎声——那茶具,桌上的那把小壶,一道裂纹遍布了它贴近鲜红幼月的那侧。那双半睁低垂的眼眸此时已然瞪大,两轮血月在眼眶中不住地震颤,目眦尽裂,脸颊与脖颈上青筋暴起,每一次呼吸仿佛都在吞吐火焰……窒息,美铃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不自觉地发出剧烈的颤抖,是来自生物本能、灵魂深处的畏惧,这样的感觉已是数百年都为体验过。
“我……”身为人类的咲夜更是不提,许是被自己主人的气势所吓到,但更多还是刚刚因内心波动而混乱的情绪,在越过峰值后重归理性,才牙关颤抖着,低了头道:“我刚刚……失言了……”
可已然怒发冲冠的蕾米莉亚又岂是能因这小小的一句话就落了怒火。是久违地从座椅上起了身,化了一阵狂风,团团黑影,眨眼间便跨过了刑床,身影立在美铃身边,动作不见急躁,只是普通地伸手,从武者手中拿过了那只长杆,迈开腿,舒展肩肘,关节嘎嘎作响,低声说了句:“把牙关给我咬紧。”
“咴——啪!”前端的破空的响声,而后便是细长枝条击打皮肉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巨响,直直杀在了那本就已经历了诸多苦痛的浑圆处,一道新鲜的“鞭痕”应声便就已经烙印其上,以至于一下让咲夜那坚持了许久的受罚姿势立刻变了形,腰背猛地反弓而起,双手攥紧了绳索把身子向上提起,紫黑的臀部也顾不得肌肉活动带来的钝痛,猛然收紧。但她却没有发出吃痛的尖叫,只是从喉咙深处不由得涌出几声伴随鼻音的响亮哼鸣——她就如自己主人所愿那样,只是咬住的是自己的下唇。
可还未等激痛散去,第二下破空的尖啸与剧痛便再次袭来。似是铆足了全身的劲地不断挥出,不在乎什么准度,有几下落在腰尾,几下抽在腿后,全都留下了鲜红带血的殷红伤痕。血君此时动了情、发了狠,长杆在她手中不过几下便起了毛刺,再几下,顶端一尺也应声折断;威力因此有了减弱,可蕾米莉亚仍旧未停,凭着手中残杆又重重抽打了数下,才终于停了手。
鲜血从咲夜的齿间滚落至下颌,连同着汗水、抑制不住涌出的泪水一并滴落地面。这一次,她没有喊叫一声。整个臀部甚至下到大腿的后端近乎到了令人触目惊心的程度,立在一旁的美铃甚至都侧过了眼,不忍多视。
蕾米莉亚不知何时也咧开了嘴,呲起了牙,一对尖利的犬齿露在唇外闪着寒光,细长的瞳孔缩缩放放,她背后巨大的蝠翼在昏暗光线下投出颤动的、破碎的阴影,呼吸短而沉,像是终于把那股怒火逐出了体外,才直起了身,撇下了那截破损的白蜡杆,收起了獠牙,向着美铃伸出手,后者顺从地为其奉上一块帕巾,简单擦拭了双手。
“十六夜。”她踱着步,慢慢绕回至茶桌旁,也不回身,只用指尖点着皲裂的茶壶,道:“我当初给你起这个名字——不仅仅是因为希望你如同满月那样完美无缺。”只是立在那,眼里看不出是何种情感。“你的【圆满】终会【缓慢】地迈向【残缺】……”停顿,蕾米莉亚清了清嗓子,终于又抬了眼,瞳里满载着悲悯与近乎残酷的清明。“十六夜咲夜,你究竟在向我索求什么?是永恒的时间,还是一份免于思考、免于选择的……安逸的奴役?”
“我……咕咳……”咲夜也开了口,嗓音已经带上了些许的嘶哑,还已然是清了嗓子,希望用最好的状态回应对方:“我不明白大小姐的意思……”蕾米莉亚便又道:“看看帕琪,看看美铃,甚至看看幻想乡那些无聊的家伙……永恒是什么?不过无限延长的重复——但你,咲夜,你是我永恒囚笼里,唯一会凋谢、因而也唯一真正活着的花。”“‘唯一会凋谢的花’……”咲夜重复了一句,进而借着上臂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与泪,露出了发丝遮挡下的眼。“但是……您可知道,这就是我一直以来……【畏惧】的根源……”她抽动着鼻头,那颤抖的嗓音——哽咽,心头不知多少情感在这一刻汇聚成河,使得她不得不停下,等待着呼吸略微平稳后,才又道:“您赐予我……【人类】的身份,我深怀感激。但是——这真的是大小姐您想要的吗?我渴望得到的那名为【永恒】的契约……不过是想要封印这份作为人类……便终将迎来的——【可耻】的‘不完美’!”
“可耻!?”蕾米莉亚的音量陡然升高,并非尖啸,却震得人五脏颤栗。“何谈【可耻】?又有哪里不足够【完美】?你的每一次奉茶,每一次战斗,都因为你知道时间有限而闪耀着生命全部的光泽——现在,你却想把自己变成另一座不会说话的银烛台,放在我永恒的餐桌旁?”
“不!不是这样——咳!咳咳!”咲夜也同样呐喊而出,即使话尾最末已经只余下了气声。而后便是咳嗽,呜咽,蕾米莉亚默默等待着她再次调整好嗓音与呼吸。“未来……我是说,一个衰老的、笨拙的、甚至会成为您弱点的十六夜咲夜……那还是您所需要的‘完美’吗?”终于不自觉地红了眼眶,第一粒泪珠夺眶滚落,眼泪便终于决堤般地涌下。“我……请求的,从来不是安逸的奴役……是一个保证!保证我能永远以最锋利的姿态,作为您的剑与盾存在下去!否则我的忠诚……不就成了一句……终将无法兑现的空话了吗!?”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刑床上少女轻声地啜泣,而她的主人,也只是一味地望着杯中温吞的半杯茶水,不做言语。
激烈交锋之后情绪的回落,慨叹,哀伤,但仍无一人会在此时退让——直到一声悠长的吐纳,连带着衣裳布料的摩擦声——美铃,这位一直如青松般静立旁观的武者,等到了那个时刻。
她并未走向任何一方,不过是两腿分站,伴随与那主仆二人截然不同的轻长气息,将一红一银两双眸子引了来,而后抬手,挥摆,动作舒缓而深沉,似是在打一套拳,起一支舞,便就这样说道:“咲夜小姐的意志,有如磐石,坚定不移,可承万钧。” 她沉腰落马,单拳从腰际缓缓击出,劲力含而不发,仿佛在推抚一座无形的巨岩。“而咲夜小姐所求,便就是将自身化为这样的‘石’,嵌入红魔馆的根基,以为这便是最彻底的忠诚。”话到此,拳势顺势一变,舒展着肩肘,双臂飘游:“然而万物之道,贵在【活】而非【固】。” 动作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咲夜小姐,你如今便是这【活水】——”咲夜皱了眉,但并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美铃,听着美铃:“依我拙见,真正的‘守护之道’,不在于兵刃永不磨损,而在于握刀的心意亘古常新。”以手做刃,比拟着自己所说的话,手刀划过空气,也剖析着这场对峙的源头:“流水遇石则分,遇壑则填,形态万变而其志不改。你所恐惧的【不完美】,却恰是流水激荡时生命的回响。”目光滑向蕾米莉亚,望着她平静的红瞳,美铃又接着说道:“大小姐所拒绝的,从不是咲夜小姐的忠诚,而是拒绝让一份最珍贵的【活态】的忠诚,堕入【静止】的永恒。”见两人并未驳斥,便长吸一口气,流水般的拳路最后荡过身前,才并了腿,收了拳,又道:“若为求永恒形态而静止,便是失了这【活水】之神,也辜负了大小姐珍视的、你那颗永远在【流动】与【适应】的守护之心。”
“大小姐,”转身,拱手。“咲夜小姐,”回身。“恕我僭越了。”这才施了一礼。
“哼。”未过多久,就听稍远处的茶桌旁发出一声轻笑,躬身抬眼,看蕾米莉亚终于在今晚第一次翘起了嘴角。“累了。”说罢,便背对了两人,略显慵懒地摆了摆手,身后的翅膀也跟着扇动了两下,先一步朝着门前走去。
“美铃,你照顾好咲夜。”临出门,不忘再吩咐上一句。美铃自然应道:“是!”蕾米莉亚接着又对咲夜说道:“咲夜你就先休息几天吧——养养伤……呵呵,顺便再消化一下美铃刚刚的‘流水’理论。”
“噗嗤!”
“大、大小姐!?”蕾米莉亚说完便出了房门,留下嘁笑的咲夜,和羞红了脸的美铃。
房中便只剩下美咲两人。美铃慌乱了好一阵,看咲夜投来的无奈又可乐的目光,最后才又挠挠头,挤出个尴尬的笑容。
“差不多该放我下来了吧……”
“哦哦!马上马上!”最后还是咲夜先起了头。
尽量轻巧地解开了咲夜的束缚,拿起了一旁被叠放整齐的宽大睡袍,辅助着穿好后,便兜着少女的腿弯将其背到身后——这样的状态下,还要让咲夜小姐自己走回去的话,多少有些强人所难了——也摇晃着走出了房间。
“那个……咲夜小姐?”
“怎么了?”
“我刚刚的‘那个’——‘流水’那个,真的很糟糕吗?”
“噗……呵呵~美铃……哪有人会在那种场合下突然打起拳来的啊……”
美铃一听,顿时泄了气,腰都更弯下了些。叹道:“呜呜……我还觉得应该挺帅的来着……深受打击呢……”看着略显消沉的友人,咲夜还是浅浅地笑着,用搭在她肩头的手戳了戳对方的脸颊,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呢,美铃。你说的话,我会认真思考的。”美铃回过头去,一银一蓝的两双眸子闪着清亮的光,两人相视一笑。
“哼哼~那请咲夜小姐下次泡茶的时候,可以多用点‘流水’的劲,少用点‘磐石’的力。大小姐一定会尝出来的……唔!咲夜小姐!别捏我脸呜呜!”
“都这时候了就不要想着耍帅了啊——嘶!你别、别乱晃啊!慢、慢点……唔嘶——”
两人便就这么摇摇晃晃,吵吵闹闹。先把咲夜小姐送回房间安顿好,美铃打算等明天再去收拾地下的那片狼藉,她现在也只想快些回到房去——
困意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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