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很静。房间里，窗帘拉开着，映出一个人的倒影。家中并没有第二个人，他却还是锁上了房间的门。书桌很干净，没有明显的脏污，同时也很整洁，架上齐刷刷地摆了几本书，而桌面上只有一台略旧的笔记本电脑——他很喜欢用它播放音乐。与之相对应的，地面上总有些黏唧唧的赤褐色污垢，还散落着许多包装袋与易拉罐，以及随时被抖落的烟灰。

随着又一口白酒下肚，手中的酒瓶便成了空瓶。要扔掉吗？不会的，毕竟是玻璃瓶，留着还可以做些手工，做个摆件，让这书桌多些点缀。他一向喜欢这样，不论房间里的其他地方多么糟乱，书桌总会被刻意整理收拾。

拉开书桌的抽屉，里面的物品摆放也很整齐，包括文具、工具，也包括很多根本用不上的东西——可谁叫这些都是与自己相处了很久的东西呢？他一直很念旧，曾经陪伴过自己的物品都不会被随意丢弃，一定要安排收纳的位置才好。

一把小刀被拿出来。他拔开刀鞘，左看右看，放在了一旁。紧接着，他找出镊子，翻出酒精棉，夹了一块，用于擦拭刀刃。他的左手拿起刀，右手捏着镊子，用酒精棉在上面蹭着，直到上面能够映出一部分倒影。插上刀鞘，收起镊子与酒精棉，这一步任务终于算完成了，他打了个哈欠，又找出一颗骰子，随便扔在了书桌上。

“四？正好今天也是周四。”

这是他一贯的玩法，投出一个骰子，若点数与当日的星期一致，则要在自己身上划下相应的刀痕。

撸起左边的袖子，擦了些碘伏，这是为了预防伤口感染。他从未因自残进过医院，一方面是因为力量有所控制，另一方面是原因则是消毒的准备并不含糊。右手拿起小刀，拔下刀鞘，将刀刃根部垂直地按压在左臂上。或许是因为刚刚酒精棉的作用，刀刃触碰到皮肤时，神经末梢感觉到了明显的凉意。但对于长期如此的他来说，这早已经被习惯。突然，他猛地向拉动右手，带动刀刃划开了自己左臂的皮肉。第一刀结束了，余下还剩三刀。又是猛地三下，再看向伤口时，流出的鲜血已经在张力的作用下形成了覆盖伤口的血珠。

这样的出血量绝不会死，因此，他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只是耷拉着左边的胳膊，任由血液滴在地上。右手从抽屉中找出一盒香烟，打开，夹了一根，放在嘴唇中间，随后拿出打火机，点燃了香烟。他先是吸了一小口，便深深呼了一口气，之后吸了一大口烟。他就这样反复地抽着，直到几下剧烈的咳嗽令反应不及的他吐掉嘴上叼着的香烟。

随着嗓子深处传来一股血腥味，刚飞溅到面前书桌上的几点血渍告示了一个事实：他患有疾病的身体已然坏得不能再坏。

“几天不见面了，最近过得怎么样？”房门外，一阵他熟悉的声音传了进来。

“一如既往，不怎么样。”他边应付着，边打开门锁。

拉开房门，眼前站着的少女留着一头清爽的短发，一眼望去凌而不乱；脸上戴着一副金色眼镜，身上穿着一套浅色休闲服，更凸显出学生的青春气息。

“你又自残了，”少女的视线聚焦在他满是血迹的左臂上，“最近很不开心吧？”

“嗯。”

“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少女向前一步，把手伸进衣服里，掏出了一包酒精湿巾，取出其中一片，随后便拉起他的手，把湿巾对准伤口周边。她先擦干了血痕，再又换了一片湿巾，轻轻擦拭着伤口。

“嘶…”他适应了刀刃划开肌肤的痛楚，但在酒精接触伤口的那一刻，却还是不禁发出几声呻吟。

“有点疼，你忍一下。万一伤口感染了，你就又要破费了。”

少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希望这能够减少他的痛苦，但无济于事。或许是因为不希望她担心，他再之后强忍着疼痛，没发出任何声音。直到伤口擦拭完，少女拿出一个垃圾袋，将沾了血的湿巾扔了进去。

这时候，他又说起了话：“其实我已经不在乎感染了。”

“真的吗？”少女没停下手上的活，“等你瘫在床上，生不如死了，也会这样想吗？”

他的回答出乎意料：“我会在那之前死去。”

面对少女不解的眼神，他继续补充道：“本来我打算锁上门，然后自己死在这里，但你突然来了。”

少女没有继续回应，而是拿过那把沾满血渍的刀，又掏出一片新的酒精湿巾，将刀身贴上去，一点点擦了起来。他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少女的身姿，似乎在享受着欣赏中的舒心。

“一定要死吗？”擦拭完刀子，少女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我的身体已经更坏了，”他如实回答，“现在只能等死。”

少女讲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好整理起书桌的桌面，让劳动占据大脑，压制住负面的想法和情绪。他也终于从椅子上离开，准备把房间收拾干净。活着的时候很邋遢，死的时候总要体面一些。

许久，房间变得整洁，地面也清理过了，不再有黏糊糊的质感和腥臭的气味。少女打开窗户，吸了口新鲜空气：

“怎么样？现在这个环境可比之前那个好多了吧？”

“嗯，”他又瘫在椅子上，语气中充斥着满不在乎的味道，“可以死得更体面些了。”

少女抿抿嘴：“好啦，不要想太多了，现在你也很累了吧？要一起睡一觉嘛？或许会让你心情好一些呢？”

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关掉灯，房间顿时陷入黑暗。少女走进几步，双手在他身上游离摸索着，解开扣子，轻易地剥下了他的衣物。他上了床，静躺着等待，直到赤裸裸的少女妩媚地贴近他的身体，直到耳边回响起少女的轻语：

“你已经很累了，好好休息休息吧。”

这句话仿佛被施了咒语般，短短几分钟，就让他陷入了沉睡。少女紧紧搂住他，哪怕已经逐渐无法感受到自身的存在，仍是紧紧地搂住了他，无论如何也不愿分离开，似乎松了手便是永别。可惜的是，对于这一切，他毫不知情。

天色渐亮，一缕阳光洒进房间，照在他的脸上。翻过身，双手在床上摸索着。忽然，他猛地起身，像是弄丢了什么东西般，焦急地望向周围，但很明显，这房间中只有自己一个人。他咬了咬嘴唇，似有不甘，又似有遗憾，但终于只是叹了口气，便爬下床，洗了洗脸，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直面现实。

这努力到底只是徒劳。他在卫生间里大哭起来，眼睁睁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痛哭流涕，却仍是任由泪水滴落脸颊。分明少女在几小时前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分明少女在几小时前还与自己同床共枕，分明……无力，无奈，无话可说，无可救药。房间依旧干净整洁，这当然是少女来过的痕迹，可身体传来的疲劳感却坚持捅破那唯美的画布：一切美好，不过幻想。

尖锐的金属又一次划开肌肤，鲜血滴滴嗒嗒流落手臂，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发泄出内心的空虚与寞落。他奋力地将双手砸向墙壁，喉咙中不断传出嘶吼的声音，可很快又被一阵急促的咳嗽打断。定睛一看，喷溅出的口水中依旧参杂着大量血丝，口腔里也仍弥漫着几分血腥味。

他瘫坐在椅子上，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可身体从不骗人，无法控制的颤抖正不断冲击着他的最后的防线。五分钟，十分钟，他不再挣扎，只是疯了似的喝着水，唯有这样才能压抑住激动的内心。

良久，他缓过神，重新审视自己。难道以往不曾知道真相吗？显然不会。自始至终，他知晓一切，只是不愿面对罢了。

“不好意思啦，今天早上突然就离开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你不会埋怨我的，对吧？”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泪水犹如暴雨般，在脸上吹打着。打开房门，毫无疑问，眼前站着的正是一直陪着自己的少女，他痛哭着抱上去，嘴里呢喃着：

“别走了…好吗…求你了…”

少女紧紧搂住他，一言不发，直到他稳定下来，主动松手，并后退一步。这时候，少女拿出纸巾，轻抚着他的脸颊，擦干了他的眼泪：“答应我，我不在的时候，一定要记得对自己好一些。”

“再陪我待一会儿…好吗…”他的声音依旧带有哭腔，可更多的却是挽留与恳求。

少女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只好张开双臂，主动拥上去。同样的，少女亦不愿欺骗他，因此也只能咬紧嘴唇，一言不发。

他或许接受了现实：“离开与否，其实你也无能为力，对吧？”

“嗯。”少女轻声回应，但抬头看向他生无可恋的面容，终究还是感到不忍，于是岔开了话题，“出去走一走吧，晒晒太阳。”

他点点头，挽起少女的手，走出房间，久违的阳光倍显亲切。来到河边，风声与水声，潮湿与清爽，仿佛这世界在尝试将他拉回正常的生活，可这全都无济于事。少女脱下衣物，用娇柔的身体诠释了“冰清玉洁”。跳入水中，犹如曹植所赋的“洛神”。

“不下来游个泳吗？”

他咬了咬嘴唇，皱着眉，沉默了几秒后，与少女相拥。河水凉丝丝的，他被冻得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紧紧抱住少女，让自己感受那几分温热。

“永远在一起，好吗？”

少女没有回答，而是猛地一沉，带着他潜入河底。

“忍一忍，很快就过去了。”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挣扎着向河面浮去。

“选择自己满意的方向吧。”

与周遭事物相反，少女的身影不知为何竟愈发清晰，触感也愈发真实。

良久，他在床上醒来，身体仍沉浸在刚刚呛水的情景中，猛地咳了几下后，大口呼吸了好一会儿。缓过神来，坐起身子，确认了周边，自己就在卧室里，刚刚不过一场梦。房间很干净，显然最近才被打理过，可如果刚刚都只是梦，那么是谁……

“醒了？”房门被推开，“往后的日子里，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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